迷爱心语 :

孤独是人充分诞生的前奏

不知何时起,但凡看到书写孤独的文字,我都会感到兴奋。还有诸如以焦虑、痛苦、绝望、荒谬为题的文章或书,都会令我激动不已。我很可能天生就向往孤独,并愿意承受孤独所带来的一切体验,甚至是负面的。

    我也天然地喜欢一切孤独的作者和行者,比如鲁迅,比如玄奘。但要说到孤独之仙,当属隋代的陈子昂,那首著名的“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泪下”写尽孤独之沧桑;而若论孤独之圣,那就只能颁给尼采了。无论是其命运还是其思想,尼采都体现了孤独的极致。他和他笔下的查拉图斯特拉都是离群索居的圣哲,为了启迪民众,又不得不返回人群。欧文·雅龙虚构的《当尼采哭泣》一书,道尽了尼采的痛苦,那被欲望、疾病以及自我期许所挤压的绝望。

    但要说到孤独之神,那就只能在普罗米修斯、西西弗斯和卡珊德拉之间一决高下了。但是正如卡夫卡所写,普罗米修斯传说中的第二、三、四个版本——2:最终他与岩石结为一体;3:经过几千年,他的背叛被忘却了,诸神忘却了,老鹰忘却了,他自己也忘却了;4:人们对毫无道理的事厌倦了。诸神厌倦,老鹰厌倦,伤口也厌倦地合上了——并非只关乎孤独,更多地关乎荒谬、厌倦和忘却。而西西弗斯也是如此,他被惩罚去推石头,但众神和自然都迫使他全力投入,他在烦闷和疲累中感觉更多的是荒谬和绝望,而不是孤独。

    只有卡珊德拉才能算作孤独之神。卡珊德拉是古希腊神话中的公主,她是特洛伊国王普里阿摩斯(Priam)国王最美丽的女儿,是王后赫卡柏(Hecuba)的第三个女儿 。在埃斯库罗斯的悲剧《阿伽门农》 中,卡珊德拉先是允诺委身于阿波罗最后却又使他失望,此后再也没有人相信她。后来还被小埃阿斯在雅典娜女神的神庙里被奸污。所有的悲剧她都预言到了,但是没有人听她的。最后只能看着这些事情发生。全家被杀,自己被奸污,最后又被杀,国家灭亡。她是最凄苦的孤独女神,这种被命运诅咒的孤独是生命中无法承受之重。
    
    因此,如果我说孤独是上天的馈赠,很多人一定会反对我。但我绝不会像祁克果、叔本华或尼采那样,大肆歌颂一番孤独。因为我对孤独所带来的痛楚和无奈深有体会,孤独远不是上天赐给我们最好的礼物。
  
  什么是最好的礼物?比如说中大奖、和梦中情人终成眷属或者是传说中的洞房花烛夜、金榜题名时等等。比起这些额度巨大的奇遇,孤独显得有些苦涩。所以,我只能把它列为额度适中的馈赠。
  
  说它是馈赠,那是因为只有通过孤独这个必经的桥梁,一个人才能走向成熟和强大,这意味着他才能最终进入孤独的反面:“融合”。
  
  就拿我的体验来说,我打记事起并不知道什么是孤独,孤独仅仅躺在《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里,年幼无知的我对它没有深刻的感知和体认。唯有当我终于懂事,并决定好好生活时,孤独才第一次被我捕捉。那时候我年方十六七,开始规划自己的未来,比起之前单纯的贪玩,这个年龄段的小伙子开始具有了自我意识。当他的小伙伴们再来找他出去玩的时候,他居然学会了拒绝。
  
  彼时的我需要一些自己的空间和时间,需要自己静一静,想一想,享受片刻的孤独。在这些孤独的片段里,我逐渐意识到了自己与其他人的不同,逐渐感受到了自己微弱的个性。
  
  自此之后,我逐渐形成了独来独往的个性。在大学里,我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泡图书馆、一个人自习、一个人去游泳。现在的我也基本重复这种生活:11点左右起床,吃了早饭开始看书或写东西,下午累了再看会儿电影,晚上去健身,然后吃水果煮鸡蛋,上床看书听音乐,最后安然入梦。孤独成了我最忠实的伙伴,但在我最孤独的时候,我往往察觉不到它。正是因为孤独,我们得以与现实、他人、外界保持疏离,这种疏离让我们可以与书籍中那些伟大而有趣的灵魂交谈,让我们可以站在客观和宏观的立场上考察社会,让我们得以倾听内心的声音。
  
  孤独是人生的必修课,谁都逃不脱此种命运。只是有些人是被动的孤独,有些人是主动的孤独。被动的孤独就很难在这门课程里取得高分,最终也难以把孤独化成自己内在的力量,而没有这股力量,人便不能更进一步与自然、与他自己以及神(对有信仰者)合一。
  
  蒋勋在《孤独六讲》里面讨论了情欲孤独、语言孤独、革命孤独、暴力孤独、思维孤独和伦理孤独。我相信绝大部分人对情欲孤独、思维孤独和伦理孤独最有感触。

    坊间有种说法,一个人时不孤独,想一个人才孤独。一个人时我们被各种活动、思绪、工作和娱乐所占据,感受不到孤独,想念一个人或想要一个人的时候,我们的情欲孤独油然而生,扑面而来。
  
  至于说到思维孤独,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古今中外的思维成果,哪个不是在孤独的大脑内生产出来的呢?只是伟大的思想需要刺激,需要交流,需要别人的帮助,否则往往会陷入思维盲井中,看不到别的可能性。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一个人同自己下棋是那么困难。
  
  伦理孤独更多的属于我们这些在异乡漂泊的游子。远离了家庭,我们收获了个人的自由,但这种自由有时竟会如此沉重。我们毕竟是生活在各种人伦关系中的人,我们除了属于我们自己,也属于那些关爱我们的人。当然,儒家不会承认我们有伦理孤独的权利,不承认人有为自己而活的权利和责任,这种思想就会造成很多人间的悲剧。比如我的好gay友T,正是由于活在一个公务员大家族当中,所以不能享受到伦理孤独,不能出柜,不能不结婚,只能硬着头皮去扮演一个作为直男的儿子、丈夫和父亲。
  
  对于内向的人,孤独可能是一种享受,这是他们充电的方式;而对于外向的人,孤独可能是一种无聊、难受,甚至是一种折磨。但不论一个人的性别、性向和性格,孤独都是一个人充分诞生的必经之路。
  
  当我们说到生命的诞生时,我们所指的首先是生理上的诞生。这是婴儿从母亲的腹中生存了9个多月,最后脱离母体的结果。诞生有一个明显的标志是,婴儿的脐带被剪断了,它开始了第一个活动:呼吸。自此之后,我们必须通过真诚的、自觉的活动来切断许多同“母体”连接的“脐带”。
  
  生命的目标是充分诞生,而人类的悲剧在于我们中的大部分人直到生命的最后时刻都没有真正诞生过。活着,就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诞生。我们的细胞在不断地新生、我们的思想在不断地新生。当这些诞生停止时,死亡便会来临。然而,从心理学上来看,我们大部分人在到达生命的某一点之后,就不再诞生了。有些人根本就是死胎,在生理上继续存活下去,然而在心理上,他们的愿望则是返回子宫、泥土、黑暗和死亡。他们对于母亲、父亲、家庭、种族、国家、地位、金钱、神等等仍旧有着共生性的附着;他们从未充分地成为他们自己,因此也就从未充分诞生。
  
  当然,还有一小部分人,会沿着生命的道路向前更进一步。虽然,人曾经同自然处于一种乐园式的合一状态,要完成返回,则必须经由孤独迈向更高层次的“融合”。孤独正是人迈向充分诞生之路的前奏。
  
  但倘若一直停留在孤独中,人将进入一种自恋的状态;孤独成了他的comfort zone,他迈不出超越孤独这一步,也就不能再返回群众和自然当中,他就只能永远地被放逐,无家可归。很可惜,这是许多作为个体的现代人,以及作为整体的人类在现代性之后的实时状况。只有在孤独中有极深的体验和修行,人才能超越孤独,并最终进入全新的融合当中。就像太极图所示,在黑色的中心有一块白色。在孤独这场风暴的最中心,是与自然、与神、与母体、与全人类的再度融合。当然这一过程,只能通过充分的哲学训练、宗教修行才能达成。
  
  孤独正是我们同世界得以疏离的第二阶段,是我们得以充分诞生的必经桥梁,是我们发展人类所特有的爱和理性的潜能期。不论东方还是西方,那些伟大的先知和智者都曾揭示出这条必经的道路。中国的老子,印度的悉达多,埃及的伊克纳顿,波斯的琐罗亚斯德,巴勒斯坦地区的摩西,墨西哥的羽蛇神先知,这些了不起的探索者率先在孤独中完成了人的充分诞生。
  
  而我们,也必须经过这个孤独的阶段,才能成为那个健全而成熟的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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