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爱心语 :

此时此刻

作者/张艾嘉

在疗伤的过程当中我学会了独处,独立思考。我窝躲在那巨蟹座的硬壳里重建自信。我拒绝自恋,虽然我认为那是许多演员必有的特质,但我觉得那只是一种自我催眠的方式。那种自我膨胀的感觉是很飘飘然的,会让你不想走出来,或是会害怕走出去。天啊!我才不要一辈子躲在这蟹壳里呢!

千万不要期望全世界的人都喜欢你。

千万不要相信自己可以成为一个最完美的人。

当我接受了自己的缺点时,反而更轻松更坦然地去做我有能力做好的事。一直缺乏的专一竟然在此时悄悄地出现了。电影工作教育我、锻炼着我,任何的褒贬都不做停留。

四十岁生日的那天,我走进了眼镜店,很诚实地要求验光师替我验老花,原因来自当我捧起饭碗时,米粒失焦,必须要拿远才看得清楚。当眼镜配好戴上,在镜中看到的自己已经是一张严肃的面孔。不知曾几何时少女时代的神采已消失,圆面颊、圆眼睛开始下垂。有没有想过离开电影圈?有!但绝不是离开这份工作。大家形容这种态度为低调,其实对我来说,我只是真的没有时间和力气去应付电影圈的交际、假礼貌、真义气……尤其在新闻媒体的大转变之下,更是令人分不出何谓尊严。此时我只能更严谨地把关,规律自己,审查自己。这个过程有时极为痛苦,自信心可以如股票指数般地起落。一时会一头冷汗,一身焦虑发出了热汗,一时又有强烈的冲动去实现心中的念头。在跷跷板的两头来回上下,总是可以找到中间的平衡点,如果你愿意去找的话。一旦木板停顿下来,我发觉自己又跳上一端去摇动它。这个应该就是我!躲不掉的我!就算是我黑色瞳孔已逐渐褪色,但我能够看得更深。好奇心越强,接受范围更无边。每一个阶段我都是这么告诉自己:“此时此刻应该是最好的时刻吧!”

从年轻开始就习惯走到哪里,皮包总是会揣着一本笔记本,以前是写下看到的想到的,现在是写下该做的,免得忘了。也因为如此,养成我另一个习惯就是到处买笔记本;大本小本,不同颜色、纸质、年份、图案。但随着琐事增多,写的次数反而减少,每一本都开个头,寥寥数句就不了了之,书架上越集越多这些没写完的小本子。今年终于下了决心不能让这状况泛滥下去,所以在二零一零年三月去印度宣明会探访之旅时,我在架子上抽了一本最旧的蓝皮笔记本随我上路;早就忘记曾拥有它多久。一直没扔是因为它是那种早期有洞,一张张可以夹起来的纸张,一些不太想留的相信早已扔了,却不见任何撕毁痕迹,所有留下的都必然是我想记得的文字。

在印度密集的四天探访的最后一天,我们一队人马在破旧的加尔各答的机场等着半夜飞往新加坡的飞机,我终于喝到四天以来第一杯真正的浓缩咖啡,然后翻开这本笔记本。

Nov.25,1989……二十一年前的十一月二十五日我写下:“这是不寻常的一年,亲眼目睹世界上大事件:东德和西德通行,拆墙,我由东柏林坐车进入西柏林,多少人摇着旗子欢迎着每一辆车子,有点惊奇见到我这个黑发黄肤的大姑娘兴奋地向他们招手。”(注:那时我还是大姑娘)感觉世界逐渐变小。哇!这真是一翻就是二十一年了,太神奇了!

想想这些日子经历的风风雨雨,也有风雨后得到的快乐满足,我少了份浪漫,添增了些世故,尚未到洒脱,却也开始懂得和自己平静相处。十七年的宣明会义工身份带着我走向更宽阔的视野;从非洲的东部肯尼亚,到中非、西非、南非,回头到斯里兰卡、蒙古、韩国、越南、泰国、印度的清奈,再回到台湾本岛的中、南、东部山区。一次又一次的天灾救援后援工作,十六年后回到埃塞俄比亚探访多年后的成果,一直到刚刚才去过的加尔各答北部比哈省,那是印度最贫穷的省。再往南部开车一个钟头左右就到了穷中最穷的村庄Jamui,在那里我资助了我第八个资助儿童,男孩,七岁,他本来有七个兄弟姊妹,去年弟弟因为腹泻,家中贫困没有立即求医,等找到医生时又因药物不足,无法医治而死在回家的路上,那个孩子才一岁半。

在印度每一天就有五千个儿童活不过五岁,一年就有两百万幼儿死于疟疾、腹泻、肺炎和营养不良。疟疾来自不卫生的居住环境,人与牲畜同住,动物粪便引起蚊蝇带来的病菌。腹泻来自饮取不干净的水;没有过滤的井水或是开放式的自挖井水,长期覆盖着尘土、风带来的各种细菌。幼儿没有强壮抵抗力,一旦中标又没有立刻就医,孩子泻到脱水,逐渐虚弱死亡。肺炎是因空气不干净,呼吸系统发炎,除了一家人和动物同挤在一狭小空间内产生问题,还有温差极大,夏天最热到五十二度,我们在三月探访,早上十一点之前到达四十二度,高原地区没有山,树木稀少,但一进入冬季,可以立刻降到五度以下。因贫穷,并没有什么可以取暖的配备,燃烧牛粪是一方法,但也因此,在封闭的空间内,吸进去的都是粪便中的“精华”。营养不良是因粮食缺乏,这将是全世界会面临的苦难,气候变暖,天灾越来越平常,干旱、洪水都令农作物遭殃,这种现象令食物价格高涨,粮食大量运往富裕的国家,贫穷国家就长期面临着缺粮。偏远地区被这个世界遗忘,地球转变太快,来不及追也追不上,贫穷令他们更贫穷,一张张认命的脸孔,不问为什么生下来,不知为何穷,不埋怨死亡,只有不停生孩子,至少保障家中有年轻人劳动下去。

当工作人员告诉我资助的孩子,我将会成为他遥远的家人时,他似懂非懂地看着我,想哭却又笑着的脸闪过了一丝希望的光彩,照暖了我和他的心。离开前,他快乐地抱着一本破旧的书本去上宣明会为他们开设的补习班,我远远望着他,想多看他一会儿,这一会儿可能是我们的永远,这一生我们只会见这一面,但一次就够了,一次我们就建立了两人一生都不会忘记的关系。他转头看向我,我举起手向他挥别,七岁的他腼腆地低下头,但随即立刻抬起来冲我一笑,举起手大力地挥着。

最后一站我们来到了恒河,终于我站在石阶梯边,看着她静静流向孟加拉湾,一群群乌鸦围绕着河边,在脏乱的垃圾中寻找食物。到了傍晚,男女老少就带着食物往河里扔,有人拿着瓶子装入河水,可能拿回去治家中的病人,也可能将死去的家人洗涤。穿着艳丽的妇女一步步走入混浊的水中,慢慢将整个人浸入河水,鲜艳的纱裙漂浮在水面上,像一朵朵彩色的花朵。空气中充满了腐臭味,但印度人深深地敬爱着恒河。我想了很久,想着她的起源是由喜马拉雅山的冰河融化,一滴一滴清澈地往下流,经过漫长的路途,分支再流向不同的地方,经过风吹雨打又结合了其他河流,变得更庞大地流向印度不同的城市。人们靠她生活,不断地向她取用,生老病死的洗礼,一切都是一个过程,当她已是如此污浊地进入大城市时,人们感激她的宽厚和她的包容,这时,她已经不再单单只是一条河,她就是人生,一个丰富美丽的人生。她早已不再问那么多为什么,只是无怨无悔地接受一切,没有怀疑或恐惧,就这么静静往前流,流入大海,进入汪洋,所有的恩怨情仇就这么洗净了。
 
后记:二零一四年年尾,台湾宣明会告诉我,因为孩子的家庭经济状况逐渐转好,他已经不属于被资助的范围内,我的资助就此停住。他的照片永远在我的电脑里。我的样子会永远在他脑海里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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