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爱心语 :

爱比死更冷

转自鬼故事主页

 

这是一本禁忌的告情书,诉说的是越快乐越堕落的绝境。爱,比死更冷。

 

 

  第一章

  现在想起来,这一切恐怖和诡异的根源就是那场葬礼,从那天开始,他的人生便开始偏离了正轨。

  乔刚是在一天早上收到那封信,夹在其他信封里的黑色显得异常醒目。

  这是一封葬礼的请柬,去世的人是他高中时候的同学,宋远。

  印象中的宋远是模糊的,甚至连样子都记不清楚了,只记得他长长的、盖住眼睛的刘海,和那似乎永远瑟缩着的身体。

  乔刚性格直爽开朗,喜欢运动,喜欢结交朋友,人缘好,样貌好,就是成绩不行,加上家里穷,高中毕业就出了社会工作,到了一间修车厂学点手艺,混口饭吃。工资也拿得不高,几百块钱一个月,管中饭。

  按说他模样俊,个子高,到酒店饭店一类的地方当个门童什么的,拿的钱也比这个多。但他这人就一根筋,觉得有门手艺在身上,总比混那口青春饭来的强。

  再说,他喜欢车,虽说自己买不起,能看看也好。有些时候,还可以开开客人的车,过一把瘾。

  思考再三,乔刚还是决定去。很多高中同学都已经没有了联系,当年大部分都上了大学;考不上、但家里有点钱的,也能找个学校混日子;再差的,也能去拉拉保险、搞搞推销什么的。像他这样做体力劳动的,还真没几个。

  宋远家里有钱,成绩也不错,听说考上了一间北方的重点院校。

  可能是以前的通讯簿上有他的联系方式?也不知他们是怎么探听到他现在的住址。不过想想,也难为了人家费这心思,为了儿子走好一些,这家人也不容易。

  翻出一套比较正式的衣服,他没有西装,衣柜里都是T恤和牛仔裤,唯一能穿得出去的,就只有一件白衬衫和黑色长裤。

  好歹是可以见人了,这样也不算太失礼。

  葬礼的日子在后天,刚好是星期日,与工作的日子并不冲突。

  到达葬礼地点的乔刚,很意外地看见了熟人,也是以前高中的同学,孙津。

  孙津和他以前都是篮球队的,两人关系还不错,孙津的成绩也不好,高考时才考了两百多分,家里老头子砸了大钱,弄了间普通的非重点大学让他进去。

  听说孙津与宋远他们两家的关系也还不错,时常有来往。

  看见熟人的乔刚很高兴,祭悼完后,两人在一起聊了一会儿。

  孙津唏嘘不已:「你说这人这么年轻有为,怎么就这么去了呢?」

  算起来他们三个都同年,乔刚今年满二十四。

  灵堂上放着宋远的照片,和以前不同,头发剪得很清爽,露出了形状美好的额头和眼睛,这样看来,他还真是个美男子,这黑白的遗照倒拍得像是艺术照,颇有点明星的味道。

  「怎么样?很帅吧?」

  看乔刚望着照片,孙津笑了:「看着照片,想不出这小子以前那副衰样吧?这照片还是我硬拉他去照的呢!没想到啊,在这里用上了。」

  孙津苦笑,有些黯然。

  乔刚也有些唏嘘,可能是老天爷就是不喜欢太过优秀的人吧。

  看着来往的人,他突然发现了个问题:「对了,我这么看了半天,除了你没看到别的同学啊,其他人都没收到请柬吗?」

  孙津皱皱眉:「他这人平时就不喜欢与别人来往,这不,除了与他一起工作过的同事外,其他从小学到大学的同学,一个联系地址也没有,想找也没处找啊,我还以为你是听到了消息来的。」

  乔刚顿时觉得很奇怪,那这请柬是怎么寄到他家的?

  难道是寄错了?

  不应该啊,那收件人明明写的就是他的名字。

  而寄出的人……

  乔刚拿出了揣在裤子里的请柬,上面的落款是——

  宋远。

  乔刚看得一惊,当时没有注意,这上面的名字,不该是他父母的名字才对吗?

  怎么会是本人?

  「有什么问题吗?」

  孙津看他的样子有些奇怪,问:「这请柬有什么问题吗?」

  乔刚忙把请柬收起来:「啊……没什么问题。」

  应该只是写错了吧……

  后来孙津过去安慰宋远的母亲,宋远的父亲本身有病,又接受不了儿子去世的打击,已经病发住院了。

  宋夫人没有哭,但那种表面上的平静,让乔刚看了都觉得难过。

  白发人送黑发人,是世上最大的悲哀。

  站了一会儿,和孙津打个招呼,他准备离开了。走到门口时,忽然看到一个小女孩。

  她穿着及膝的白色蓬蓬裙,和缀满蕾丝花边的衬衣,长发黑得像墨一样,柔顺地披在肩上,眼睛很大,嘴唇小小的像花蕾。手上抱了个有她半个身子大的小熊,像橱窗里的洋娃娃一样精致漂亮。

  乔刚看她的轮廓和宋远有五分相像,知道她应该就是宋远唯一的妹妹,今年十岁。

  对这样漂亮的娃娃,每个人都是很有好感的,乔刚在她面前蹲了下来,逗她说话。

  小姑娘看着她,也不说话也不笑,不管乔刚怎么哄,脸上始终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他。

  从那双眼睛里,也看不见半分表情。

  乔刚无奈,拿出了颗糖放在她的手上。

  他刚走出门,就听见后面女孩的声音。

  「哥哥再见。」

  他转身,小姑娘还是那样看着他。

  乔刚笑一笑,这个小妹妹还是很可爱的嘛。

  回到家后,看看时间也不早了,乔刚从冰箱里拿了两颗蛋,烧水下面,再煎好了蛋放在面里。

  随便解决完晚餐后,已经是晚上七点了。

  这时乔刚的手机响了,是「多啦A梦」的铃声,他女朋友设的,说是听到这个铃声就知道是她来的电话。

  「喂,小羽啊,我已经吃过了……下午五点回来的……」

  小羽是个可爱的女孩,很单纯很乖巧,是那种有什么事都会问问乔刚意见的娇柔女孩子。这样的女生很能满足男人的独占心理,乔刚很喜欢她。

  两人是一年前开始交往的,两人每天都要通一次电话,有时候一聊就是好几个小时。

  放下电话,和他同住的简夏还没回来。

  估计这小子在外面泡妞,晚上又不回来了。

  看了会电视,乔刚就洗洗澡,睡了。

  一晚上没睡好,越睡越冷。七月的天,平时乔刚打着赤膊睡还流汗,现在把夏被全裹在了身上还觉得冷。

  该不是要变天了吧?

  迷糊中的乔刚,隐隐听到耳边有人说话的声音,以为是简夏回来了,嘴里嘟囔了一声。

  「别吵。」

  又翻身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大早起来,乔刚洗漱完了,到那小子的房间里叫他起床,结果看见床上空空的,一个晚上都没人睡过的样子。

  乔刚抓抓头,该不是自己昨天晚上睡胡涂了吧?

  在路上吃了早餐,到修车厂后,跟同事打了招呼,换好工作服就开始工作了。

  其实乔刚很喜欢自己的这份工作,就是钱拿得少点,不过老板看他工作勤奋,说了下个月给他涨工资,算起来他一个月也有一千多块钱了,这样多存点钱,他也可以去买辆摩托车骑骑。

  摸的车多了,以后有了钱,自己也去开间修车厂。

  虽然这个愿望现在看起来有些遥远,但他相信会有那么一天的。

  到了中午,附近的餐馆送来了便当,他们老板在那家小餐馆长期订餐,那餐馆卫生又便宜,吃的人放心,手艺也不错,家常菜弄得很可口,有时候下了班,晚饭他也会到那里解决。

  开餐馆的是对夫妻,有个十多岁的女儿,长得像朵花一样,平时没事的时候会在店里帮点忙。

  今天中午来送饭的就是那个女孩,她快手快脚地把便当都拿出来,叫大家过去拿自己的那份。

  同事里面有个叫闻大勇的,这人名声很差,见到长得漂亮点的女生,嘴里就不干净,被老板说了好多次,还是照样不改。

  小姑娘今天穿了身碎花的连衣裙,露出两条雪藕一样的手臂,和光洁白皙的小腿。

  闻大勇看得两眼发直,接饭盒的时候手就不老实起来,小姑娘又羞又恼,却不敢声张,只两眼泪汪汪地躲着他,其他人也只当没看到。

  乔刚看得心头火起,一脚就踢在他腿上。

  「你小子还要不要脸,有这么糟蹋人家小姑娘的吗?想抱女人回家抱你老婆去,少在这欺负人!」

  闻大勇也被踢火了,跳起来就骂。

  「关你小子什么事?怎么,想拦你大爷的路?呸,也不掂量掂量你小子几斤几两!」

  旁边的同事看不对劲,纷纷过来劝说。

  乔刚昂着脖子:「怎么,这事我还真管了,你敢怎么着?」

  闻大勇刚才被踢了一脚,脸上挂不住,听到乔刚的话,嘿嘿冷笑:「怎么着,今天我不教训教训你这孙子,我就不姓闻!」说着一拳就打了上去。

  乔刚没注意,被打了个正着。他摸摸破掉的嘴角,马上一拳回敬了过去。两人你一拳我一脚地,分都分不开。

  小姑娘看着害怕,跑过去把老板找来了,这两人才被拉开。

  闻大勇的脸上红红绿绿的很是精采,乔刚脸上的伤不多,不过身上挨了好几下,伤也不轻。不过比起来还是他占便宜了,那猪头哪能和他比,想当年他在学校的时候,附近的地痞流氓都知道不要轻易招惹他,他打起来就是个不要命的!

  走的时候闻大勇还骂骂咧咧的,乔刚摸摸唇角,唾沫都带着血,想着路上买点伤药搽。

  连着几天,他都不敢去见小羽,怕她追问他脸上的伤。

  后来一天上班的时候有些内急,乔刚把油腻的手套摘了,扯了些卫生纸上厕所。

  修车厂里有附带的厕所,不分男女,只有两个厕位。

  走进去后第一间靠墙,另一间靠窗。靠墙的那个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乔刚习惯性地去拉第一间的门,拉开了一半才发现里面有人,从门的下面可以看见一截黑色的长裤。他反射性地道了歉,走到后面一间厕所里。

  突然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刚才他明明看到门是开了一点的,谁方便的时候不关门啊?

  他记得这门的锁没坏,开门时里面的人也没说话,甚至连他道歉后,里面还是没有半点声音。

  解决完生理问题的乔刚拉上拉链,出去了正想拉开另一间看一下,这时门外进来了一人,就是前几天和他打了一架的闻大勇。

  这几天他们都没说过话,闻大勇看见乔刚,也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马上变得凶恶起来。乔刚冷哼了一声,擦过他身边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闻大勇拉开了第一间厕所的门走了进去。

  乔刚一愣,摸了摸头。那刚才……是他眼花了吗?

  第二天来上班,听人说闻大勇死了,死在厕所里。昨天下班的时候,清洁阿姨发现第一间的厕所是锁着的,以为还有人,叫了半天也没人应,结果叫人把门撞开后,发现里面有一人,笔直地站着,脸上的表情惊恐扭曲,像是看见了什么极度恐怖的东西。

  那人就是闻大勇。

  想到昨天在厕所里看见的那个穿黑色裤子的人,乔刚莫名地觉得脊背发凉。

  那真的是他看花眼了吗?

  闻大勇死得邪乎,有人说他招惹了不干净的东西,一时间谣言四起,那个厕所也被封了,老板还特意请了和尚来作法超度。

  就是不知道超度的是闻大勇,还是那个恶鬼。

  人身正不怕影子斜,乔刚觉得自己活得堂堂正正,没做过什么对不起良心的事,就算有冤鬼索命,也索不到他头上。

  警察找他谈话,因为出事前他们曾有过纠纷,乔刚有做案的动机和条件。

  但有人看见乔刚出来的时候,闻大勇才刚进去,而之后乔刚一直没有离开过同事们的视线,所以乔刚并不具备足够的时间做案。

  同时验尸的结果也出来了,是心肌梗塞。

  联想到他死前惊恐的样子,是什么让他这么害怕?

  那时候他究竟看到了什么?

  这可能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回到家的乔刚看见简夏正在准备吃的,锅里红色的火锅料上下翻滚着,旁边的盘子里是切好的豆腐、肉片和洗干净的香菇、青菜什么的。

  「回来了?刚好可以吃了,快去拿碗和筷子。」

  乔刚乐颠颠地跑过去拿了碗筷过来,迫不及待地捞了片羊肉放进嘴里,被烫得龇牙咧嘴。

  「慢点慢点,像个饿死鬼投胎一样。」

  简夏慢条斯理地烫着肉,看着乔刚那样子觉得好笑。

  「叽咕耗痴抹(这个好吃嘛)!」

  要说这简夏这人啊,虽然对女孩子有点花有点轻浮,但他对朋友倒是真的不错。

  房子两人合租,遇到乔刚经济有些困难的时候,他也会二话不说地把钱先垫上,等乔刚有钱了再给他,从来没听他催过一次帐。

  做饭方面,虽然只会全蛋大餐和凉拌一类的小菜,也比乔刚这个只会下面的来得强。

  家务上,衣服各洗各的,客厅厨房和卫生间的打扫,规定一人轮一天,但这规定支撑不到一个星期就壮烈倒塌了。两个臭男人住的地方你能要求它有多干净?表面上看得过去就算了,实在太离谱的时候,谁看不过眼了谁做。

  一般来说,这个可怜鬼都不会是乔刚。

  乔刚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在简夏一边唾弃他一边拖地的时候,踢踢他的腿啊屁股啊什么的。

  总的来说,简夏这位朋友的本质是不错的,表现是优秀的。

  吃完饭,因为是简夏做的晚餐,乔刚很自觉地去洗碗。

  晚上,乔刚看电视转播的足球比赛,简夏打计算机游戏,两人互不干扰。

  临睡时,乔刚先拿了换洗衣服和毛巾走进浴室里,洗了没多久,简夏就砰砰地敲起门来。

  「哥们,快点!我快要憋不住了!」

  乔刚正往身上抹着香皂,浑身滑溜溜的,嘴里骂道:「你这臭小子存心的是不?怎么专等我洗澡的时候闹肚子?」

  简夏在门外讨饶:「人有三急嘛,这是我能控制的吗?求求你快让我进去吧。」

  乔刚叹口气,快速地冲掉身上的泡沫,正用毛巾擦着身上的水珠,简夏已经忍不住冲进来了,都怪他平时没锁门的习惯。

  「对不起啊,借过借过。」简夏看也没看他,直奔马桶而去。舒服了之后,他才抬眼看着眼前的裸男,很色狼地吹了声口哨,「帅哥,身材不错哦。」

  乔刚白他一眼,把毛巾裹在腰间,径自走了出去。

  解决完生理问题后,简夏浑身清爽,出来看到乔刚穿了条沙滩裤,站在阳台上吃苹果。

  简夏走过去,恶作剧地掐了把他的屁股:「嗯,真是又翘又有弹性啊。」

  乔刚一脚踹了过去:「找死呢是吧?」

  简夏做闪躲状:「不敢不敢。」

  打趣了一会儿,乔刚吃完苹果就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约好下班后和小羽去逛街吃饭,早上起来的时候,简夏那头懒猪还没起床,快要来不及的乔刚叫了他两声就出门了。

  下班后他去学校接小羽,然后两人先逛街,再商量到哪里吃饭。

  没想到这时间街上的人还这么多,有家商场正在做活动,门前的人群熙熙攘攘,乔刚怕两人走散了,伸手拉住她的手。

  握住的手有些冰凉,乔刚不由握紧了一些。

  小羽心情很好,穿过人群后,看到了一家首饰店,兴奋地跑了过去,跑到一半发现男友没跟上来,转过身疑惑地看着他。

  乔刚正呆呆地看着自己的手。他刚才……明明抓住的是小羽啊。

  现在是下午五点,太阳还依然在头顶上散发余热。

  就是在这甚至称得上热的天气里,乔刚的手心里却全是冷汗。

  小羽觉得有些奇怪,跑到他面前:「怎么了你?撞邪了?」

  撞邪——

  他刚才是撞邪了吗?

  乔刚捏捏自己的手,他是个不相信鬼神的人,大白天哪来的鬼?

  可能是最近没休息好,出现的幻觉吧。

  乔刚对有些担心的小羽笑着说没事,然后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首饰店。

  跟刚才比较起来,现在手里的明显要小一些,而且温软如玉,和那种冰冷的感觉完全不同。

  那种冰凉的感觉,现在都还附着在肌肤上,挥之不去。

  乔刚精神紧绷着,完全没有心思逛店。

  小羽对这家不大的小店倒是很感兴趣,拿着一对羽毛形状的耳环爱不释手。最后乔刚把那对耳环买下,当场戴在了小羽耳朵上。

  小羽高兴地揽着他的手出了店门,俏皮可爱的形状真的很衬她。

  吃过饭后,乔刚把她送回了家。

  在她家楼下,小羽先是小声地向他告别,踮起脚在他脸上亲了一下,然后飞快地跑上去。乔刚抚着脸上还残留着余温的地方,傻笑了一下。

  女孩子真是种可爱的生物,世界要是少了她们,该有多无趣。

  在楼下站了会儿,等小羽家的灯亮起后,他才放心地离开。

  回到家里,客厅里一片漆黑。

  开了灯后的乔刚,看见简夏房间的门还是关着的,屋里的东西还是他走时的样子。担心这小子是不是病了,走过去敲了敲门。

  没人回应。

  乔刚尝试转动了一下门把,门没有锁。

  担心里面出事的他拉开了门。

  门里面一片漆黑,床上只能隐约看见有人躺在上面。

  灯的开关设在门边的墙壁上,乔刚按了一下,灯没亮,大概是坏了。

  他先轻声叫了他名字,叫了半天没有听见动静。

  觉得奇怪的乔刚走了上去,想看看他是不是发烧了。

  走到床边,突然听到他哼了一声。

  乔刚稍微有些安心:「怎么,不舒服吗?你就这样睡了一天没起来?」

  床上模糊地嗯了一声。

  乔刚皱着眉:「这怎么行,一天没吃东西饿了吧,我去给你下碗面条。要是实在难受,咱们就先上医院吧。」

  隔了半晌,简夏才又发出声音:「不……要……」

  乔刚没听清楚,走近了一些问:「你说什么?」

  「……不……要……去……」

  乔刚无奈,还跟个小孩儿一样。

  「好好,我们不去医院,那你总要吃点东西吧,我去给你下点面来,多少吃点吧。」

  对方这次没有说话。

  乔刚认为他是默认了,于是起身去厨房给他下面吃。

  分量弄得不多,一小半碗,面上洒了葱花,闻起来还挺香。

  把面端到了他房里,乔刚先是把面碗放在了桌上,然后过去把他扶起来靠在床头上。

  乔刚摸着他身上,觉得有点凉,果然是生病了。

  端着碗,把面吹凉了一些后再喂进他嘴里。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他张口的动作有些奇怪,有种肢体上的不协调感,刚才扶他坐起来的时候,也感到有种古怪的僵硬。

  在黑暗里看不清楚他的脸,只能依稀看见点轮廓。

  牙齿咀嚼的细微声音,在静得有些奇怪的房间里响起,像被放大了几倍一样,无比的清晰。

  两人一个喂,一个吃,都没有说话。

  无声地吃完了一碗面,乔刚又扶他躺下,然后才回了自己房间休息。

 

  第二章

  第二天一早,乔刚起来后去买早餐,顺便给简夏带了一份回来,油条和一大碗豆浆。

  走进了房间,床上的人还睡着,被子盖在了头上。

  这小子也不怕被闷死。

  乔刚走过去撩开他被子,正要叫他起来。

  在看清他脸的那一刻,乔刚脸上的笑也在瞬间凝固了。

  原本清秀的脸孔已彻底的扭曲,脸上的皮肤惨白发青,眼珠像死鱼一样突出来瞪着他。

  像是充满了极度的哀怨和恐惧一样看着他……

  乔刚手上端着的碗掉了下来,豆浆泼了一地。

  当警察接到举报赶来后,乔刚坐在客厅的沙发上,脸上一片茫然。

  领头的警官发布命令封锁了现场,指挥人员进去采集证据,法医也进行初步鉴定。

  乔刚看着一屋子的警察来来回回,有种自己在做梦的奇异感觉。

  刚才他看到的是简夏吗?

  那个活泼、仗义、偶尔耍点小心眼的简夏?

  昨天他还在和他说话,还在喂他吃东西。

  这样的人……怎么就这么死了呢?

  而且他的表情……

  乔刚不由地将这情况跟闻大勇死时的传闻联系在一起。

  一边的警察礼貌地询问能不能问他几个问题,他点了点头。

  询问了几个常规问题后,屋里的取证工作也做得差不多了,尸体已经被包起来准备送去验尸。

  这屋子暂时不能住人,要封锁起来,领队的那人叫乔刚把自己的东西收拾一下,先搬到别的地方暂住,说有可能还需要他配合的地方,叫他留下了联系电话。

  乔刚自己也明白,表示愿意配合警方的行动。

  拿了几件换洗的衣服,他准备先搬到修车厂里去,里面的休息室可以暂时住两天。

  几天后,警察把他叫了过去。

  到了警局,那天看见的队长过来叫他做份笔录。队长叫王毅,上次闻大勇的案子也是他经手的。

  乔刚态度很好,很配合他们的询问。

  在问到简夏死前一天的时候,王毅又重复了一遍他的问题——

  「你说你喂他吃了东西后才去睡觉的?」

  「是的。」

  「那是什么时候?」

  「大概晚上十点左右,我回到家时正好九点半。」

  「……是你亲自喂他吃的吗?」

  「是的。」

  王毅和他身边人的表情马上变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再问:「你亲眼看见他吃下去的?」

  乔刚虽然很奇怪他的问法,但还是想了想说:「不算吧,因为那时他房间的灯坏了,我没看见他的脸。」

  王毅看着他的眼睛,眼神犀利有力,像要直直刺入人心。

  乔刚觉得有些不安,他刚才说的话有什么不对吗?

  「根据我们所掌握的情况,死者的死亡时间是在七月二十日凌晨零点到三点之间。」王毅翻着手上的验尸报告,然后看着他。

  「也就是说,在七月二十日晚上十点,就是那晚,你根本不可能和死者说话。」

  王毅看见对面青年的脸上露出了不可置信的表情,继续问下去。

  「那么……你是怎么喂死者吃下东西的呢?」

  「就这样放他走了吗?」王毅身边的警员问道。

  「不然还能怎样?」王毅点了根烟:「死者双手手骨粉碎性骨折,受伤原因不明,死因是心肌梗塞,身上无其他伤痕。」他敲敲桌上的验尸报告。

  「知道什么是粉碎性骨折吗?就是指骨质碎裂成三块以上,又称为T或Y型骨折。看过照片了吗?那手里面都断成什么样了,跟用坦克来回压过似的。那不叫粉碎,那叫粉末!」

  小警员傻傻地看着尸检报告:「乖乖,怎么弄成这样的?」

  「别管怎么弄的,反正我们弄不成。」

  「那犯人呢?」

  他们不能把最可疑的人放走啊,要知道,乔刚是现在唯一具备杀人条件的对象,更何况两个死因相同的死者都和他有过接触,天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就算不是他杀的,也跟他跑不了关系!

  「抓人?拿什么抓?!」

  谁知道那犯人是个什么东西!

  王毅狠狠吸了口烟。

  很久没遇上这样棘手的案子了……

  离开警局的乔刚茫然又心惊。

  那天他看到的简夏……是死人吗?

  刚才警官说那时候的简夏已经死了,那么和他说话的人是谁?

  如果他不是简夏,那他是谁?那时候的简夏在哪里?

  乔刚想到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里面的杀人犯杀人后将尸体移到床下,然后躺在床上,女主人回来后完全没有发觉,还是像往常一样睡在上面。

  她死掉的丈夫,就和她一床之隔。

  他想到那天的晚上,简夏的尸体可能就躺在床底。

  就躺在他脚边。

  但他的想法马上被推翻了,根据王警官说的,在简夏胃里的确发现了面条。

  那么在那天……他喂的是已经死了的简夏。

  已经死了的人能吃下面条吗?

  得出的结论应该是让人发笑的,但是乔刚笑不出来。

  他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修车厂的环境不太好,乔刚也只能在这里暂时住几天而已,租的房子他已经不想再回去了,从现在起,要开始找适合的房子。

  一个下午跑了几家房屋中介,也没看到满意的,不是房租太高,就是房子有这样那样的问题。

  被晒了整个下午的乔刚出了一身汗,刚回到修车厂就接到了小羽的电话。

  小羽也大概知道了简夏的事,听到他说在找房子时,马上叫他不用找,她家有房亲戚移民了,房子舍不得卖掉,说留下来以后回国时好有个落脚的地方,就叫她家人帮忙照看着。

  小羽叫他就搬过去住着,反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住着有点人气也好。里面家具什么的都是现成的,不用房租,交点水电费就成。

  乔刚虽然有点犹豫,但在小羽百般哀求之下,还是答应了。他暗自打下主意,怎么也要给些房租,白住别人的毕竟不是好事。跟她约好了明天一早和她去看房子后,他就把电话挂了。

  乔刚觉得自己一身的汗臭味,身上黏黏湿湿的,就拿了换洗衣物和洗澡用的东西,装在袋子里出了门。

  到了附近的一家澡堂,交押金领了钥匙,乔刚驾轻就熟地往男浴室走去。

  澡堂不大,分成了大小两间,外面的是置衣间,里面的是浴室。

  乔刚找到了号码牌上写的柜子,然后开始脱衣服。

  今天的澡堂没什么人,刚进来时有个中年人,也马上脱了衣服进去。

  现在外面就只有乔刚一个。

  乔刚先脱了衣服,然后解开裤子的钮扣,正要拉开拉链。

  忽然,他觉得后面像有什么人在看他,转过身来,后面空荡荡的一个人也没有。

  但刚才有视线看着他的感觉却很清楚。乔刚摇摇头,转过身来脱裤子。

  那种感觉更明显了。

  乔刚每根神经都紧绷着,心里暗暗说着没事,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转过来。

  对面是一堵墙,在边上开了个门,门外就是柜台。为了避免里面被人看到,门上挂了门帘,直垂到地面。

  现在那门帘就被风吹得掀起,一下一下扫着地面。

  没有人,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当他转过来的时候,那视线又消失了。

  乔刚忽然觉得有些发怵,忙把剩下的衣服脱了,拿了洗漱用具进了里间。

  进去后看了看,里面人不多,浴室简单地分成了两部分,前面的也是靠门那边是淋浴的地方,一共有两排,分别安了莲蓬头头在墙上。后面就是浴池,不是很大,大概可以容纳二十多个人。

  因为空间是开放的,所以大家彼此都看得到。

  来这里的都是些平头小百姓,平日里都大大咧咧,谁也不会在乎。

  乔刚挑了个地方,转开热水。这浴室年久失修,很多管子都坏了,水不是太冷就是太热,热的可以把人皮都烫下一层来。

  来这里次数多了,乔刚自然知道哪个是好的,一开始就看准位置过去了。

  还在淋浴的人不多,除了他还有五个,池子里已经有四个人在泡了,样子看起来都挺惬意。

  中间不时夹着人说话的声音,乔刚紧绷的那根弦渐渐松了下来。

  最近遇到的怪事太多,搞得自己疑神疑鬼。

  洗到了一半,其他人也洗得差不多,陆续下了浴池,原本浴池里的也走了两个。

  要说男人洗澡,觉得最舒服的可能就是泡澡了,辛苦劳累了一天后,在暖洋洋的水里泡泡,是最能缓解疲劳的。

  乔刚也很喜欢。有时为了泡澡,就会到这里来,没办法,家里没那个条件。

  等身上都冲干净,他也拿着毛巾过去,找了个没什么人的角落待着。

  但就在下水的一刻,乔刚忽然觉得有些怪异的感觉。

  他看了看周围,其他人都很正常地在泡澡,其中两个像是认识的正在小声说话,大概是说些轻松的话题,间或地轻笑两声。

  所有的一切都很正常。

  乔刚摇摇头,刚才洗澡洗得有些头昏了吧。

  在水里些微的漂浮感让人很舒服,水温刚好。他渐渐放松自己,白天找房子所积累的疲劳,也一起释放出来,他觉得有些困了。

  澡堂是晚上十点关门,他还有很多时间。

  闭上了眼,他准备小憩一会儿。

  慢慢的,意识有些迷离,周围细微的声音都听得很清楚,水珠从人身上滴落的声音,池水被搅动时的声音,人舒服的叹息声,还有低声私语的声音。

  所有的一切都很平静。

  半梦半醒中,乔刚脑子里忽然闪过了什么——

  他想到了是哪里不对!

  他终于发现是哪里出了问题。

  乔刚看着池子里的人,数了一下人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八……

  一共八个人。

  他一开始进来的时候,除了他,明明有九个人。其中五人在淋浴,四人在池子里。

  他的位置是在靠近门口的地方,所有人的进出他都看得很清楚。

  他可以确定,这期间没有一个人出入。

  后面走了两人,应该剩下七个。

  而这里却有八个人……

  为什么会多出一人?

  ……那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

  这里面……到底谁是多出来的第八个人?

  乔刚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地攥在了手里。

  他干涩地咽了口唾沫,再把人数重新数了一遍——

  他刚才可能是眼花,数错了……

  没错,就是这样……再数一遍就成了。

  他是在自己吓自己,这里肯定只有七个人。

  一……二……三……四……五……六……七……

  他的手指颤了颤——

  八……

  被包裹在热水里的身体,已经感觉不到一点温度……

  那种无法言语的冰冷感,似乎正在通过池水传到他身上。

  那个人就在这池子里。

  他是什么时候出现的?他是怎么出现在众目睽睽之下的浴池里的?

  他想要做什么?

  乔刚盯着水面,彷佛下一刻就会从水里伸出一只手来……

  他想到了闻大勇,想到了简夏。

  为什么死掉的全是他身边的人?这真的是巧合吗?

  这里面,谁是多出来的那个……乔刚一个一个地扫视着所有的人。

  都很普通,很平凡。

  他努力地看清每个人的脸,试图在其中找出一些不同。

  试图记下每个人的样子……

  但到最后他发现,不管他怎么数,记下的面孔都只有七张。

  只有七个人的脸……还有一个人呢?

  为什么只有七个人的脸?他来回看着所有的人,心里默数着——

  还是只有七个人……

  七张脸孔,但却有八个人。

  是什么在混淆他的视线?

  还是说,「它」不愿意让别人看见「它」的脸?

  乔刚被心中的臆想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想离开这里。

  逃离这诡异的地方。逃离那第八个「人」。

  但如果他现在离开,那个「人」会不会也跟上来?那个「人」会不会就在等着他离开?

  等着他单独一个人?

  他不敢动,他怕他恐惧的事会成为现实。

  也许是人类天生对未知事物的害怕,烙刻在了所有人的心里。

  并且乔刚清楚的知道,「它」不是无害的。

  已经死了两个人,不是吗?简夏死了,也许下一个就是他。

  而浴池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连说话的声音都没有了。

  没有声音,连人的呼吸声都听不到。

  如果不是睁着眼睛,乔刚会认为这里除了他以外,根本就没有人。

  这种异样的气氛最终被人打破了——

  一个男人从池子里站了起来,跟旁边的人打了声招呼,跨出了浴池。

  乔刚松了口气,尽量不去看其他人的脸,跟着那人一同走了出去。

  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跟在那人后面,不知道是不是在水里泡太久,那人的肌肤在灯光下显得异常的苍白。

  刚有些平缓下来的精神,又在一瞬间紧张起来。

  他怎么能肯定前面那人不是「它」呢?

  如果这只是「它」想把他引诱出去的阴谋……

  而现在……这里只有他们两个「人」。

  乔刚的心有些抽紧,跟着那人的脚步慢了几分。

  到了更衣室,他迅速找到了自己的柜子,然后以从来没有过的速度换好了衣服,甚至连身上的水珠都没来得及擦干。

  出去时那人还没换好,有些惊讶地看了他一眼,视线相对时还朝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

  乔刚也勉强回笑了一下,他这才发现自己脸部的肌肉有多僵硬。

  离开了澡堂,脚踩在还留有余热的马路上时,他才有了种重回人间的感觉。

  乔刚一个晚上都没有睡好,早上天刚亮就起来了。

  和小羽约好的时间是早上八点,看着时间还早,他换好衣服后,就到外面晨跑去了。

  慢跑了半个小时,再做了些伸展运动。

  在路上看见一些小摊已经都开业了,就顺便吃了早餐才回去。

  回屋里收拾了些东西再出门,大概已经七点了。

  小羽家离这里有些远,公交车要坐上半个多小时。

  早上的公交车里人少,乔刚坐到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开动后,规律的运动让他有些昏昏欲睡。

  本来昨晚基本上就没怎么睡,在车上这样摇晃着,睡意反倒一个劲地上涌。乔刚怕自己睡过去,拿出了手机把时间设到二十分钟后,然后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再醒来时,时间似乎还没有到,车子在公路上平静地行驶着。

  车上似乎已经上下了一批人,寥寥几个四散地坐着。

  乔刚的前面也坐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

  一个外表很讲究的男人。

  发型虽然简单,但看得出是精心弄过的,简夏就是这样,以前出个门,得提前半小时去伺候他那头发。

  从头发上传来的定型液香味,是简夏喜欢用的牌子。

  因为这些相同之处,乔刚对前面坐着的人有了些好感。

  车子的速度似乎很慢,引擎的声音很小。

  窗子外面雾茫茫的,一眼看去,几乎看不到一米外的东西。这也许就是司机把车子开得这么慢的原因吧。

  车子里也很安静,大家都坐得很笔直,像小学生在听课一样。

  乔刚开始还觉得这种情形挺好笑,但情况一直持续了很久,还是这个样子。

  没有人动,没有人要下车,车子也没有靠站停过车,就这样在公路上,缓慢而安静地行驶着。

  原本应该早就到了的站牌,似乎永远也没有到达的一天。

  为什么设好的闹钟还没有响?

  时间应该早就超过了……

  觉得有些不安的乔刚把手机拿出来,上面显示的时间是七点十五分。

  时间还没到,当然不会响。

  他拿着手机的手微有些不稳,一股寒意从脚底缓缓升上来。

  他记得刚刚设时间的时候,手机上也是显示七点十五分……

  也就是说,他从睡着到醒来的这段时间里,时间没有变过。

  这可能吗?

  逻辑上当然不可能,但这段时间的遭遇,他已经知道不是什么事都可以解释的。

  而在这时,他注意到了前面那人的耳朵。

  那人耳朵的软骨上,有个小巧精致的蓝宝石耳钉。乔刚认识那个耳钉。

  那是简夏不知道哪任女友在他生日时给他买的,他戴上后还在他面前炫耀了很久。

  乔刚很确定,那就是他以前戴的那枚!

  那……他前面坐着的……是简夏?

  他为什么要来找他?因为他死得太惨,要他为他报仇吗?

  为什么他都不说话?

  知道前面是简夏后,紧张恐惧的心情反而平静了下来。

  他和简夏是好朋友,他不会害他的!他来找他,肯定是想告诉他什么事!

  谁是凶手?简夏,谁是杀了你的人?

  他有很多的问题想问他,但开口时,却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话,像麦克风的开关突然被人关掉了一样。

  不管他怎么用力,喉咙里连半点声音都没有。

  突然,前面的人动了,转动着脖子,似乎要回过头来。

  乔刚停下了动作,看着简夏慢慢转过来的脸。

  他马上想起了他见过的……他死后的那张脸。

  因为恐惧和绝望而扭曲的脸……

  他现在的样子还是那样吗?乔刚的心彷佛正被人提起来,悬在半空。

  还好他的头只侧过了一部分,就停了下来。

  从乔刚的角度,只能看到他微微发青的侧脸。

  然后他说话了,很轻,要凑近才能听到。

  「……走……离……」

  什么?乔刚听不清楚,努力把身体向前倾去。

  「……你……快……走……离开……」

  没有等他明白是什么意思,怀里的手机忽然震动了起来。

  受惊的乔刚慌忙地掏出手机关掉,再向前看时,已经没有一个人了……

  车上似乎恢复了正常,刚才还只有几个人的车里,已坐了不少人,大多是学生和上班族,看着报纸的,吃着早餐的,还有和身边同学说话聊天的。谈不上吵闹,但也绝对不是刚才那样安静。

  刚才的一切……只是梦吗?

  乔刚看着手机,时间显示是七点三十五分。

 

  第三章

  到了约定的地方,小羽很准时地到了。

  这也是他喜欢她的地方,她从来不像其他女孩那样故作姿态,向来都很守时。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绿的吊带小洋装,看起来清新可爱。

  看过了房子,乔刚还是比较满意的。

  这里离他工作的地方不远,坐车十五分钟就到。房子的条件不错,三室一厅,采光很好,附近的商店花五分钟就能走到。

  家具也很齐全,主人家没带走什么,主卧室还有张很大的床。

  但房子太好了,反而让他觉得为难。

  他的预算是租不起这样的房子的。这么大的房子,在市区里一个月的租金不少,而且设施又这么齐全。没有和人合租的话,是根本负担不起的。

  小羽听了他的担忧后,笑着搂着他的脖子:「傻瓜,我的不就是你的吗?而且姑妈也叫我常过来住住的。你不知道吧,这房子还有一间是我住的呢!姑妈她对我可好了,把我当亲女儿一样。」

  乔刚苦笑地搂着她的腰:「那也不能这样就搬进来吧,被他们知道了怎么办?」

  小羽捶了他一下:「这是谁的错?我早就想跟家里说了,你就是不准,还怕我配不上你啊?」

  乔刚握住了她的手:「是我配不上你才对,你还在上大学,家里人知道了你和我这么个没出息的小子在一起,肯定会反对的。等以后我挣够钱,配得上你了,你再跟他们说不是更好?」

  小羽依在他胸前,噘着小嘴:「就你道理多,我爸妈他们都不是势利的人。你心眼好,又上进,他们喜欢都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嫌弃你。」

  乔刚在心里微笑。

  真是个傻女孩,别人眼中没出息没前途的他,在她心里就是完美无缺的。

  这么笨又这么傻,要他怎么能不喜欢她?

  最终还是搬进来的乔刚,和兴致勃勃的小羽,一起把屋子打扫了一遍。

  其实根本就不脏,没多会儿工夫就弄好了。

  把自己不多的行李拿来后,这里就是他以后的新家了。

  「也是我的!」小羽抱着枕头抗议。

  乔刚安抚地说:「好好,也是你的,我的小公主。」

  小丫头满意地笑了,宣布以后每个星期要过来住一天。

  拿她没有办法,乔刚也只能由着她去了。

  小羽颇为享受建立新家的感觉,还不知道从哪里带回了只被人遗弃的小猫,使出十八般武艺,又撒娇又耍赖地求他收留。

  不知道是被小猫还是被她可怜兮兮的样子打动,乔刚同意了。

  然后又是一番折腾,要买猫粮、猫砂、猫用沐浴乳、猫玩具什么的。

  小猫还没满月,不能吃干猫粮或者其他固体食物,牛奶的营养又吸收不了,会让牠拉肚子,只能用婴儿米粉冲成糊状喂牠。小羽把牠当心肝宝贝似的,恨不得每天抱在手上不离开。

  家里不准养,她就只能来这里看看牠了。

  到了周末,她就迫不及待带了换洗的衣服跑过来,对家里人说是住在同学家。乔刚虽然觉得不太好,但又不忍心拂了她的兴致。

  两人在家里逗了一天的猫,小猫本来就爱睡,玩了一天就已经受不了睡过去了。小羽精神很好,看到了做饭的时间,就把先前买好的菜拿出来洗洗切好,热好锅准备大干一场。

  以前乔刚也吃过她做的东西,说实话真不怎么样,有的还没简夏做得好。但是场子是一定要捧的,每次他都是吃得精光,小羽也乐得眉开眼笑,从此更热衷于做菜。

  吃完饭喂了小猫,两人腻在沙发上看租来的影碟。

  片子是很无聊的青春偶像剧,看到里面男主角问女生喜欢他哪一点。

  小羽笑了出来,戳戳他的胸口:「那你喜欢我哪一点啊?」

  乔刚想了一下,拍拍她的头:「全身上下都喜欢。」

  对于这种老套俗气没有一点新意的情话,小羽还是听得很高兴,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到了后来,小羽看得累了,睡在他身上,乔刚也小心翼翼地不敢惊动她。起来时,腿已经酸麻地动不了了。

  到了十二点,两人准备洗洗睡了,小羽却发现小猫不见了,到处找都没发现。

  乔刚安慰她不要急,肯定就在这屋里哪个角落躲着呢,明天牠饿了自己就跑出来。小羽也是真累了,点点头进了自己房间。

  睡到了半夜,乔刚忽然听了水「滴答」掉下的声音。

  迷糊地往外面一看,外面微弱的光线从窗帘透过,模糊地印出一个黑色的影子,看起来像外面挂着什么长长的东西,不时随着风轻轻晃动着。

  那「滴答」的声音就是从外面传来的。

  乔刚睡的房间是主卧室,落地窗外是个很大的阳台,平时可以晾个衣服什么的。

  他依稀想起今天小羽穿的是条裙子,应该是她洗了挂在那里的。

  想通了这点后,他翻了个身,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乔刚在七点准时醒了。

  经过小羽房间的时候,门还是关上的,厨房和客厅也没人,可能还在睡。

  到厨房冰箱里拿了盒牛奶,乔刚边喝边走了出来,顺便注意小猫有没有躲在什么地方。在找完了所有可能出现的地方以后,还是没有发现牠的身影。

  难道是逃走了?

  虽然说猫是最不受人约束的家养动物,就算跟人生活多年后,也有毫不留恋走掉的,但那些基本上都是成年的猫。像这么小的猫,应该是不会有能力自己出去的。

  难道是跑到小羽房间里去了?觉得很有可能的乔刚过去敲了敲门。

  敲了几下后,隔了很久,里面还是没有半点动静。

  乔刚微微觉得有些奇怪,小羽并不是喜欢赖床的女孩,而且昨晚睡觉的时间也不晚,没道理会起不来。

  想到她有睡觉时把手机放在床边的习惯,他又试着打她的手机。

  电话通了,从屋里响起了她专门为他设定的铃声。

  铃声响了很久,既没有人接,也没有挂掉,更没有听见乔刚预想的小羽抱怨的声音。

  屋里静悄悄的,像没有一个人。这种诡异的宁静,让他想起了那天晚上。

  简夏死的那个晚上。

  乔刚干涩地笑了一下,怎么可能呢?肯定是这丫头睡得太死了,等她醒了一定要好好打她屁股。

  站在原地很久,他才拿着钥匙走了过去。

  当钥匙插进锁孔的时候,手上的汗甚至让钥匙滑了一下。

  门开了,屋里很暗。

  窗帘还是拉上的样子,阳光从外面透进来,但却没有一丝温暖的感觉。

  屋子充斥着一股奇怪的味道。

  床上躺着一个人,可以看到被子下突起的轮廓。

  乔刚先是轻声叫了一声小羽的名字。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的声音要放得那么轻柔,好像很怕打扰了她的安睡一样。

  床上依然没有声息。他慢慢走了过去,到了床边。

  她睡得很熟,连被子盖在了头上也不觉得闷。

  「小懒猪……再不起床……太阳都要晒屁股了哦……」

  他不知道自己的声音正在颤抖,伸出的手很久后才碰到被子。

  缓慢地拉开被子的一角……他已经闻到了浓重的味道……

  是血的腥气。

  看到床上的人体后,手上的被子滑落了。一瞬间,心脏彷佛痉挛起来……

  他面前的……是什么东西?

  这个是……人……吗?

  是什么人?

  这会是……小羽……吗?

  不对……

  这怎么会是小羽呢……

  怎么可能……

  这是个梦……吧?

  这一定是个梦。

  他是在做梦。

  为什么他还不醒?

  为什么眼前还这么红?

  为什么它用小羽的眼睛看着他?

  不……

  不要……

  不要……再看我……

  不要——

  不要看着我——!

  王毅在抽烟,这是他今天抽的第二包烟了。

  市区里的某小区内出了命案,死者为女性,未婚。

  死人的案子不少见,特别是在这种大城市里,他们已经习惯了。

  但这个案子不同,在知道了报案人是谁后,他就对这案子高度关注起来。

  报案的人是乔刚,前两起命案的关系人。

  似乎在他身边,总是不断出现这种事情。

  这次的死者是他的女朋友,在校大学生,周末到他住的地方玩。

  发现时,初步鉴定已经死了超过五个小时。而且,死状极惨。

  凶手不是变态,就可能是和她有极大仇怨的人。

  局里的法医小周已经验完了尸,那张万年不变的娃娃脸上意外地没有血色。

  王毅急忙掐灭了烟问他结果。

  「死因是心脏梗塞。」

  王毅皱了下眉:「不可能吧,这一看就知道是被人虐杀的啊。」

  小周扔下了验尸报告,掏出一根烟点上。

  「死者年龄二十到二十五岁,女性。全身皮肤剥离,犯人可能有专业的医学知识,手法很熟练,皮剥得很……完整。」

  他考虑了一下措词,口气有些急躁,「知道我为什么用『完整』来形容吗?简单的来说,把那皮取过来,我还可以给她『穿』上去。」

  门外传来了呕吐声。

  王毅的脸色有些发白,他知道为什么已经戒烟很久的小周这次要破戒了。

  「从犯人的手法上看,他的心理极度扭曲。经过检验,他是在死者活着的时候剥下她的皮的。」

  门外传来了凌乱的脚步声。

  他又狠狠地抽了一口,脸上更白了一些。

  「而且,把剥下来的皮挂在死者男友房间的阳台上,从这点看,也许与死者男友有仇怨的机率非常大。」

  王毅沉默了一会儿:「犯人做了这么多事情,都没有惊醒死者的男朋友,他会不会……」

  小周摇摇头:「我不知道,我只是从尸体的角度进行推理。还有——」

  他拿了一个小的透明塑料袋给他,看起来像是什么动物的毛发。

  「这是什么?」

  「猫毛。」

  「他们家还养猫的?」

  「不知道。你知道这些猫毛我是在哪里找到的吗?」

  王毅摇头。

  小周把袋子拿回来:「在死者的口腔里。」

  王毅没有再说话,只是用疑问的眼神看着他。

  「我打开了死者的胃,里面……有只猫。」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死者的胃里有只完整的猫,注意,不是零碎的,是一整只。」

  「这是怎么回事?」王毅越来越不懂了。

  小周冷笑着说:「也就是说,要不就是死者的嘴和喉管够大,能把整只猫吞进去;要不就是这犯人是个天才,可以在不破坏死者身体的情况下,把猫塞到她胃里。」

  屋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小周把抽了一半的烟掐灭了,站起来朝门外走去,在经过王毅身边的时候,停了下来。

  「老王,我们合作这么多年了,这次我也应该提醒你一下,这个案子……不是我们管得了的。」

  被留下的王毅一个人在那儿苦笑。

  这一连串发生的事故,太过不可思议,也太过骇人。

  从闻大勇的死开始,接着是简夏,现在到程小羽。

  这三个人的背景、职业到生活环境,没有一点相同之处。

  他们唯一的交集,就在那个叫乔刚的男人身上。

  一个是与他发生过冲突的同事,一个是他的室友,剩下这个是他的女朋友。

  三人的死亡原因都是心肌梗塞,这是巧合还是另有原因?

  为什么他们死时的表情都异常惊恐?包括程小羽,虽然没有了脸部的皮肤,但还是可以看出,她死时一定是看到了让她非常恐惧的东西。

  而从现场搜集的证据来看,并没有其他人在场的痕迹。

  从死亡现场来看,闻大勇死在了封闭的厕所里面;简夏死在自己的床上;程小羽死在了男朋友的家里。

  其中简夏和程小羽死亡的时间都是在夜晚,乔刚也在屋内的时候。

  而且杀人的方式都异常残忍,但死者身体上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体内也没有测试出化学药剂。

  只有一墙之隔的乔刚,甚至没有听到任何声音。

  如果凶手不是乔刚,那么犯人是谁?这三人的共同点是什么?

  凶手杀人的动机是什么?如果是乔刚杀的人,又是出于什么目的呢?

  而在这里面最大的疑问就是,凶手怎么做到这一切?

  这些明显违背了他们常识与科学认知的杀人手段,真的是人类所为吗?

  王毅当警察已经十多年了,从来没遇上这样的案子。

  他不是个相信鬼神的人,但眼前发生的这一切,委实太过诡异。

  他第一次有种无力的感觉。

  深深叹了口气,他拿起了桌上的电话:「喂……我想……移交一个案子。」

  乔刚还在警局里,状态很不好。

  报警电话是他打的,警察来到时,他的样子也很平静,虽然脸色苍白,但录制口供时口齿清楚,思路也清晰。这一点,已经比很多警察都还要强了。

  在现场可是有好几个警察都吐了。虽然说他们是警察,而不是医学院的学生。

  女朋友以这种方式死在了面前,他还可以这么冷静吗?

  一开始王毅认为他是冷血,在看清他的眼睛后,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那个男人现在只是个空壳而已。

  是遭受了巨大打击之后,精神的自我防卫吗?

  乔刚完全是机械性地回答他们的问题,像没有感情的机器,只是忠实地把自己看到的转达给他们而已,感情则被放逐到心灵的深处。这个男人的精神……已经到达了极限。

  王毅叹口气,叫人放他回家休息。

  神情木然的乔刚在走出警局后,忽然发现自己根本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那个小羽和他的家,已经不能回去了。

  小羽死了。这就像个荒诞恐怖的梦境,他怎么也无法醒来。

  那天简夏对他说过的话又在他耳边响起——

  「……你……快……走……离开……」

  他是在警告他离开小羽吗?他早就知道小羽会有危险吗?所以才特意来告诉他?

  为什么他没有想到?

  为什么他没有多思考一下他话里的含意?

  这一切……都是他造成的。

  他是白痴……是混蛋……!

  连自己的女人都没办法保护好的混蛋!

  小羽很痛吧?

  她会怪他吗?怪他就在一墙之隔,却没有救她!

  在她最痛苦、最无助的时候,却毫不知情……

  那个混蛋……为什么要这么对她?!

  如果和他有关,为什么不直接来找他!

  为什么要对这样无辜的女孩下手?!

  乔刚最后找了个小旅馆住进去,因为再回修车厂借住,免不了要解释一番。为了避免麻烦,他干脆收拾东西去住旅馆,虽然贵了一些,但也只是暂过几天,他又要再一次寻找房子了。

  但事情最终还是传到了老板的耳里。

  毕竟谋杀这样的事,影响还是很大的。在事件发生的当天,就被某家报社报导了出来,虽然因为警方的严密封锁,关于现场和死者的具体信息并没有泄露多少,但即使这样,也还是有人敏感地察觉到了事件的不同寻常。

  一天下午,老板把他叫进了办公室,说要和他谈谈。

  他从车子下钻出来,把满是油污的手套脱下,内心很平静。

  他大概知道老板要说什么了。

  最近几天,周围的同事都在对他指指点点,对他说话也很小心,礼貌而生疏。

  就连吃饭的时候,他们也是让他先挑了,然后再拿得远远去吃,好像他染上了什么瘟疫一样。外面的传言他也知道一些,他现在就跟凶手差不多了,沾上他的都没有好下场。

  到了办公室,老板先是一脸温和地叫他坐下,甚至还倒了杯水给他。他没喝,而是抬起头看他。

  老板坐在了旁边,表情有些微妙地说:「那个……小乔啊,最近听到你身上发生了不少事情,真是可惜啊……」

  他叹了口气,倒还真的有几分为他难过的样子。

  接下来他语锋一转,「但是……你也知道这段时间,外面传得有多难听,这个多少影响了厂里的人。我也知道你的难处……」

  他抬起手想拍拍他的肩,但突然像想起了什么,停在空中,然后尴尬地放下。

  乔刚看了一眼他的手,抿了下唇:「老板你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意思。」

  他干笑了一下,「呵呵,你工作一向优秀,人又勤奋,其实我是很希望你留下的。」

  乔刚低下头没有说话。

  老板想了想,咬咬牙说:「那先这样吧,我给给你放个长假。带薪休假,照领工资,等这事过了再回来。你说怎么样?」

  乔刚冷冷地撇嘴一笑,「不用了,我还没混到这种地步,不是我的,我一分都不会拿。你把这个月的工资算给我吧。」

  他像是松了口气,乔刚才发现在安有空调的房间里,老板出了一头的汗。

  自己真的这么像杀人犯吗?

  把和他有恩怨的人杀了,把自己兄弟杀了,最后连自己的女朋友都不放过?

  他不单是凶手,还是个变态杀人狂。

  外面就是这样说他的吧?

  他们不觉得这样的逻辑很好笑吗?

  如果他知道谁是凶手的话,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他给砍成几块!

  回去把剩下最后收尾工作的车子修好,他脱下工作服,拿着老板给他的一个厚厚的信封走了。

  回到了旅馆,房间里意外地坐了一人。

  乔刚看了一下门上的号码,没错,是自己的房间。

  坐在他床上的男人放下了手上正在看的书,对他微微一笑。

  乔刚还怀疑他警察的身分很长一段时间,从外表上,看不出他有任何与警察这个职业有任何共通之处。

  男人那褐色的头发,白皙得有些过分的皮肤,和交迭在一起、长得令人羡慕的双腿,都让他显得与其说是警察,不如说更接近模特儿那样耀眼的职业。

  「乔刚先生吗?你好,我是接手这几起案件的负责人,林显。」

  他的眼睛在看人的时候显得很深邃,五官也比一般人立体,乔刚看着他那不像染过的头发,猜测他可能是混血儿。

  「有什么事吗?」乔刚有些警惕地问,现在的他对警察实在没什么好感。

  更何况,警察也没有权力擅自进入别人的房间吧?

  似乎看出了他的防备,林显微微一笑。

  「这次过来,是想再询问你几个问题。然后,希望你能配合我们的一些行动。」

  乔刚想了一下,拿了把椅子坐下来。

  林显非常自然地看着他,那样子倒像他是这里的主人一样。

  这个人,在平时可能就是习惯了命令别人的类型。

  「还有什么要问的,我不是把我知道的都说了吗?」

  林显又是一笑,但勾起的嘴角却并没有柔和的感觉。

  「是的,但我想知道的不只是这些。」

  乔刚沉默了下来。在警察局里,他已经不只一次重复说明了那天晚上他看到的一切。但没有人知道,在复述这一切的时候,他要花多少力量去克制自己的颤抖。

  每一次的回忆,都是在他的心上再添上一刀。

  「我们现在知道的是,这三件连续发生的命案并不是独立的,三人的死因相同,虽然不知道凶手是怎样做到这一点,但可以确定的是,他们都不是自然死亡,其中围绕的关键就在于你。

  「我们有理由相信,凶手极有可能是熟悉你的人,对方很清楚你的人际状况和生活习惯。」

  乔刚依然沉默,但眼里多了几分专注。

  「所以请你仔细想一想,把所有符合这些条件的名字写下来,列个名单给我。」

  乔刚仔细想了想,虽然他性格豪爽开朗,很容易和人打成一片,交好的朋友也很多,但是说到真正深入他生活的人却很少。

  简夏算一个,而其他知道小羽是他女朋友的人都寥寥无几。不是特意如此,只是觉得没必要去宣扬。而那个凶手显然知道小羽和他的关系。

  犹豫了一下,他在对方递给他的纸上写下了几个名字。

  林显满意地拿了回去,接着说:「那么最后,我们知道你现在还没有找到合适的房子,为了配合我们的行动,你可能要暂时住进我们为你安排的地方了。」

  乔刚闻言皱起了眉,「什么意思,我被软禁了吗?」

  「你误会了,这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因为谁也不能保证下一个对象不是你。」

  以凶手目前没有什么逻辑性地选择杀人对象来看,下一个受害者,很可能是他自己或者他身边的人,这样的安排,无疑是最合适的。

  在他们没有阻止凶手杀人的力量前,必须把危险源掌握在手中。乔刚心里嘲讽道,这同时也是为了防备他吧。

  毕竟他现在是有最大嫌疑的人。

  以后的他,就像只困在笼子里的鸟,就连唯一的自由也要失去了吗?

  「我可以拒绝吗?」乔刚的声音难得带了点苦涩。

  对方的笑容明显地给了他答案。

 

  第四章

  林显并没有限制他的自由。事实上,他们的相处模式更像是同住一个屋檐下的两个房客。

  房子很不错,是位于某个高级住宅小区的一间公寓,楼层很高,可以看到很漂亮的夜景。小区的保安工作做得极好,出入的陌生面孔都会被要求出示身分证件,进入超过三小时以上的必须事先登记,而且每晚会有保安巡逻,安全系数极高。

  屋里的装潢和摆设,即使以不怎么懂得这方面的乔刚来看,也知道是极有品味的。而他对「品味」这个词的理解就是——这值很多钱。

  总的说来,这房子不像是警察用来保护或者说是监视用的地方。林显也很坦率地承认这里是他的私人住宅,因为他说不太习惯住其他的地方。

  乔刚对此有些无法理解,普通人会因为这样,而让一个可以说是嫌疑犯的人和自己同住吗?还是说,他对自己太有自信?

  林显是个对生活质量要求很高的人,家里收拾得很干净,不是说他喜欢整理,这只是请了钟点工的结果。

  他喜欢什么事都井井有条,看过的书会放回原位,喝过的水杯会洗干净再放进柜里,换下的衣服会迭得整齐,放在浴室的衣物篮里。

  就是对定时来打扫卫生和做饭的阿姨,他的要求也很严格。

  林显的早、中餐一般在外面解决,晚餐则要求准时在六点开饭,一定要三菜一汤,一个星期内的菜色不能重复,味道就不用说了,营养搭配也一定要健康。还有每天要打扫一次屋子,一个星期要清洗一次窗户,浴室两天打扫一次。

  他身上有块玉,颜色翠绿通透,他很喜欢时常拿来把玩,而且谁也不让碰,即使在他洗澡的时候也不摘下。

  诸如此类,乔刚认为很龟毛的事情还有很多,他现在才觉得和简夏一起住的日子是多么幸福。

  这家伙绝对是最不适合同住的人选!

  对乔刚这种大剌剌的人种来说,林显简直就是天外来客。

  每当他只穿一条大内裤在客厅里闲晃的时候,他都会感到从后面扫射过来的、杀伤力十足的冰冷视线。

  乔刚很不开心,所谓的男人不就应该是他这个样子吗?为什么会出现林显这样的怪胎?

  他们两人就像是同样生活在地球上的两个物种,除了语言相通外,可以说毫无交集。

  按说林显这样的性格,对分享自己的私人空间应该会很不耐才对,但仅仅从他的面部表情来看,实在分析不了他心里的想法。

  与往常一样,乔刚洗完澡,穿了条大红的沙滩裤就出来了。到了客厅,马上遭到了林显雷射视线的扫击,乔刚只好又套了件T恤在外面。

  林显收回了视线,继续他的填字游戏。

  乔刚瞄了一眼,觉得很是无趣,于是拿起一边的报纸,看上面的招聘启事。

  在这里住了一个星期,乔刚就觉得有些受不了了,虽然房子好而且不要房租,这样的好事实在难找,但他还是觉得很不适应。

  他需要工作,来转移他越来越烦躁的情绪。

  这一个星期以来,没有任何异常的事情发生。

  林显的调查也没有什么发现,他提供的名单上,没有人有犯罪的动机和条件。

  小羽和简夏,他最好的兄弟和女朋友。他们的脸总是不断地出现在他脑海里。

  如果凶手真的是朝着他来的,为什么现在还不出现?

  「他」是想把他身边的人都杀光吗?那么下一个是谁?如果「他」的目的是将他最亲近的人杀掉的话,现在和他同住的林显会有危险吗?

  而明知道这一点的林显,为什么又会要求和他同住呢?

  是因为对这些奇异案件产生的好奇心?

  乔刚相信案件负责人的变更并不是偶然,警察也是人,对于这种超脱了法律的存在,他们有时也只是无可奈何。

  对于无法用人数上的优势和暴力手段制服的对象,警察又能有什么用呢?

  也许叫几个和尚念几句经还比较管用。

  填完最后一个字母,林显放下了手上的杂志,乔刚这才看清,他刚才一直看着的是本英文杂志。

  他摘下了眼镜,乔刚知道他有些轻微的近视。

  林显看着刚洗完澡、头发上还带着湿气的乔刚,脸上的表情是一贯的缺乏人性。

  「根据你提供的名单,经过调查,所有的对象都缺乏做案的动机和条件。当然,这是从『普通人』的假设前提做出的判断,所以,我们现在可以试着扩大寻找嫌疑人的范围。」

  乔刚开始认真起来。对警察调查进度不满的他,如果不是对发生的事情一头雾水的话,早就一个人去找寻线索了。

  「你可以好好回想一下,在这些事件发生之前,有什么不同寻常的事情发生吗?」林显想了想,补充说道:「什么都可以,只要是你想得起来的,即使是很细微的都可以说。」

  乔刚仔细思索着。事件的开头是闻大勇的死亡,之前他和闻大勇发生争执打了一架,之后两人再没说过话。在这之前又发生了什么呢?

  几乎是立刻,乔刚马上想起了那封有些诡异的葬礼请柬。

  它像一个诅咒,在拿到之后就开启了地狱的大门。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在闻大勇死前的几天,我去了一个高中同学的葬礼。但是只有我……收到了请柬。」

  其实葬礼送请柬这件事本身就极其怪异,中国人的习惯是不会直接送丧帖给人的。要让大家来凭吊,都是直接张贴讣闻。

  大家都收到过婚礼的请柬。邀请参加死人葬礼的请柬,的确没有听说过。

  而且……这还是一封来自死者的邀请函。

  「那封请柬还在吗?」

  乔刚摇摇头,苦笑地说:「因为觉得太晦气,我在回家的路上就把它扔了。」

  林显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随后又问:「他叫什么名字?」

  「……宋远。宋朝的宋,遥远的远。」

  林显从乔刚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唯一的一张高中毕业合照里,找到了宋远的影像。

  他皱皱眉。这对他来说是很少见的事。

  「看不到他的脸,还有更清楚的吗?」

  照片里的男人,长长的刘海几乎遮住了脸的一半。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的头发是在高中班导师的忍耐范围之内。

  他就站在乔刚的左后方,被遮住的眼睛看不到他的视线,但露出的嘴唇明显没有在笑。在其他笑得或开朗或含蓄的同学中,显得阴郁而灰暗。

  前方的乔刚,尚带着稚气的年轻脸孔,更是笑得阳光。在太阳下的他似乎特别受到宠爱,像阳光全揉碎了洒在他的脸上。

  人们看到这张照片时,第一眼一定会看到他。即使他不是站在人群的中间。

  就连林显也是一样。

  有的人天生就能吸引别人的目光,散发着耀眼刺目的光芒。

  「我对他基本上没什么印象,高中三年也没说过什么话。只记得他学习很好,不管是平时测验还是期末考试,都是前三名内,但上课的时候却从来不听老师讲,都是自己在下面看书或是睡觉,他看的书我曾经瞄过一眼,已经忘了书名,但总之不是教科书。

  「奇怪的是老师也不说他,大概是只要成绩好,什么都可以被原谅吧。」

  听到乔刚有点酸味的语气,就知道当初他对宋远抱有的看法。

  一个性格怪异的、受老师特别对待的优等生,和学习不怎么样,但运动拿手、受人欢迎的学生,即使不对立,也绝对扯不到一起。

  井水不犯河水,大概就是对他们关系的最佳写照。

  如果没有那场葬礼,乔刚或许连宋远这个名字都想不起来。

  所以要说这一切和他有关,会不会太过牵强?

  林显却觉得这个线索有调查的价值,既然这些案件都超乎了世俗常理,那么调查一个死人又有什么不可以呢?

  乔刚想想也是,反正也没有其他的线索,倒不如试试看。

  而且林显不像其他的警察,他甚至允许乔刚参与调查。

  这个行动小组,倒像是只有他们两人一样了。

  两人当夜商量了许久,准备分头合作,乔刚去他家里拜访一下他的家人,看能否问出什么,林显则负责调查宋远的死因。

  说来也奇怪,乔刚居然不知道宋远的死因,在当日的葬礼上也没有问过。

  以林显的身分,自然是他适合做这件事情。

  如果是非正常死亡,那一定会有法医的验尸报告,如果是病死的,那医院也会有相关的纪录。

  第二天早上,乔刚在七点的时候起来了。

  林显的生活非常规律,每天早上都会在六点准时醒来。现在他已经煮好咖啡,坐在了餐桌前,面前是昨天在超市买的切片面包。

  乔刚出来时,一副没睡饱的样子,揉着肩膀。

  见他僵硬的动作,林显有些奇怪,问他:「怎么了?」

  乔刚皱着眉,说:「这几天可能是睡觉姿势不良,每天早上起来,身上肌肉都很酸痛。」

  「哦,我房间里有药,待会儿你可以拿来搽搽。」

  乔刚摇摇头,「没事,一会儿就好了。」

  林显不再说什么,吃完早餐便出门,两人约好了,有什么事就电话联络。

  乔刚则是到浴室洗漱,之后换衣服的时候,意外地发现手臂上有些泛红,那红色的地方看起来,竟然有些像人的手指印。

  睡觉会睡出这样的印子吗?

  乔刚觉得有些奇怪,摸摸也不痛,就像是一般睡觉时压出的印子,过一会儿自己就散了。

  他也不在意,简单煮点东西吃了后,把林显昨晚查到的、写着宋远家地址的纸条揣进衣袋里,开门走了。

  根据纸条上写的地址,乔刚找到了宋远的家。

  虽然他知道他们家很有钱,但是没想到他们家有这么大。

  乔刚站在一幢二层楼的房子前面感慨。

  宋远的家附近相当幽静,白天也没什么人在走动。房子看得出有段历史了,但保养得很不错,从外面看窗户明净,相当的典雅大方。

  乔刚敲门后等了很久,也不见有人来开门。心中暗自奇怪,难道是家里没人?

  正转身要走的时候,突然门开了,铁门开启的声音清晰地在背后响起。

  推开门的,是一只男人的手。

  在门的阴影里,那只手显得异样的苍白。

  而那手的主人站在门后,正静静地看着他。

  那是个很年轻的男子,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明明在这种天气里显得炎热的打扮,但在他身上却见不到半点的暑气。

  且这个人的样子……乔刚忽然觉得有些眼熟。

  「请问你找谁?」

  说不上是很好听的声音,但就是有种莫名让人想继续听下去的欲望。

  乔刚忙说自己是宋远的同学,这次是特地来拜访伯父伯母的。

  对方有些为难,原来宋远父亲生病住院,宋母带着女儿到医院去陪他,大概要很晚才会回来。

  那人看乔刚皱着眉,又笑了一下,说他可以在这里等,说不定她们一会儿就回来了。

  乔刚想想也是,便应了邀请进屋。

  男人到厨房拿饮料,叫他先坐着等一下。走了这么久,乔刚确实也有点渴,更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也便没有客套,只说有冰水就好。

  一杯水下肚,顿时觉得全身舒爽。因为喝得太急,水有些洒在了身上,注意到对面男人的视线,乔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笑。

  「外面天气太热,天气预报说今天有三十六度呢。」

  男人点点头,似乎对外面的炎热没什么感觉,只是问他还要不要再来一杯。

  乔刚摇头,说刚才喝的已经足够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问了一些话,乔刚才知道,原来这个青年是宋远的堂弟。

  宋远去世后,宋父的身体一直不好,家里只剩下两个女人,又是一老一幼,担心有什么事情没办法照顾,所以他母亲就叫他过来看顾一下。

  他的名字叫宋遥。

  乔刚一听就笑了,说你们俩的名字还真是有意思,凑起来正好叫「遥远」。

  对方微眯了一下眼睛,乔刚愈加地发现他的面容很是熟悉,就是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见过。

  从一开始见面,宋遥就没有笑过,至多只是眼里带了些笑意。

  这和林显正好相反,林显的脸上再怎么带着笑,也不过感觉到他是在笑而已,那只是表面上公式化的表情。

  但这人就算不笑,给人感觉也极是温润舒服。

  这样的人,很容易让人产生好感。

  乔刚还注意到他的眼睛极为漂亮,眼睛狭长,眼白带了点淡淡的蓝,异常的透澈清明。而且头发非常的黑,光照在上面甚至有些泛着紫色,和他白皙得透着青色的皮肤衬在一起,感觉像是精心雕琢的瓷人。

  对方见他老盯着自己的脸,于是问有什么不对吗?

  乔刚笑笑说总觉得他眼熟,指不定以前在哪遇见过。

  宋遥看着他,无声地笑了。

  乔刚承认,与宋遥交谈是一件很愉快的事。

  乔刚本人不是很善于和人交流,甚至说是有点笨拙的。但与宋遥的交谈却可以很自然且流畅,居然没有冷场的情况。

  宋遥总是会巧妙地引导两人的谈话,而不会让人感到无聊,而且他的见闻学识很丰富,说出的话有深度但又很容易让人明白,特别不同的是,在他的言谈中,完全没有时下年轻人特有的浮躁味道。

  不用费心思去寻找可以说的话题,乔刚觉得非常的放松。

  与宋遥说话,就像是在品一杯凉茶,那种温润清凉的感觉沁入心脾。

  乔刚活了这么多年才知道,原来交谈也是可以这么享受的。

  不知不觉中,时间已到了中午,宋母和那个小妹妹还是没回来,乔刚的肚子已经开始打鼓了。

  「时间不早了,看来伯母她们不会这么早回来,我还是改天再来拜访好了。」

  乔刚作势要告辞,却被宋遥拦了下来。

  「这么急着走做什么,说不定姑妈她们就要回来了呢?这么错过了,岂不是可惜?」他接着又说:「更何况,哪有让客人饿着肚子离开的道理,正好可以让你试试我的手艺。」

  本来就对宋遥有好感的乔刚经过一番劝留,也忍不住动摇了起来。本来立场就不坚定的他,最后仍是妥协了。

  从厨房里传来了炒菜的香味,宋遥在里面忙活着。原本想帮忙的乔刚,则被推到了外面看电视。

  在客厅里坐了一会儿,乔刚忽然觉得有些尿意,于是到厨房问宋遥借用厕所。

  宋遥告诉他一楼的厕所坏了,只能用二楼的,然后给他指明了具体位置。

  厕所在上了楼梯后左转的最后一间。

  在上楼的时候,乔刚注意到在楼梯口靠右的第一个房间,房门微微敞开着,但里面却不见一丝光亮。

  乔刚也没多看,先忙着上了厕所。

  从里面出来后,再看到那间房时,他却有了异样的感觉。

  在那扇门后,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诱惑着他进去。

  鬼使神差地,他走过去,推开了门……

  门被推开时发出的细微声音,在耳边清晰地响起,刮搔着耳膜。

  因为太过寂静,乔刚甚至能听到自己心脏跳动的声音。

  房间很暗,因为窗帘都放了下来,厚实的布料把灿烂的阳光全挡在了外面。

  这是一间卧室,屋里打扫得很干净,但看得出有段时间没住人了。由于空气不流通,屋子里有股淡淡的异味。

  房间里所有的东西都收拾很整齐洁净,床上铺着和窗帘色调一样的深蓝色被褥。

  卧室是一个人最私密的地方,通常可以从里面反映出主人的一些性格和习性。

  这间房间的主人应该是个很爱看书的人,而且是男人。

  而证据就是占据了房间整整一面墙壁的、一个很大的书柜,书的种类也是纷繁多样,内容从财经到历史无一不包。房间里摆设性的东西很少,几乎没有。

  唯一称得上是装饰,又最显眼的,可能就是床对面墙上挂着的一幅画了。

  那是一幅素描。

  画里是个少年的背影。

  少年正趴在桌上,脑袋歪歪地枕在手臂上,露出了一段后颈,似乎睡得正熟。隔着画面,似乎能感到画中少年肩膀规律的起伏。

  少年似乎是在课堂上睡着了,在课堂上打瞌睡,在学生中再正常不过,特别是中午剧烈运动过后,那下午的课上绝对会睡得很死,雷都打不醒。

  在注意到他的穿着时,乔刚马上认出了那是他以前高中学校的校服。

  这么说,这个房间的主人应该就是宋远没错了。

  那这幅画会是他画的吗?

  画里的人是谁?

  是班上同学的可能性很大,但是为什么要把对方睡着时的样子画下来呢?

  而且还只是个背影……

  乔刚有些不明白,难道这就是所谓的艺术?

  正对那画看得入神,忽然感觉到后面站了一人,对方的呼吸甚至拂在他脖子上。

  乔刚被吓得马上转身,拳头也攥紧了准备挥出去。

  结果在看到了后面人的脸时,松了一口气。

  「吓我一跳,干么不出声站在背后?」

  说着不轻不重地打了他一下。宋遥也也不生气,只是抬头看着墙上的画。

  「你认识画里的人吗?」

  宋遥收回了视线,看着他没有说话。

  以为他也不知道的乔刚有些失望,本来还想追问些什么。不过一想到自己未经人家允许就直接进来,实在是有几分心虚。

  但宋遥显然并未在意这一点,只是轻声说饭菜都已经做好了。

  乔刚点点头,跟着他走出了房间。

  「那是表哥的房间,虽然他走了,但姑妈还是每天打扫,就像他在世时一样。」宋遥解释道。

  看得出来,宋母很爱她的儿子。

  这个世界上最纯洁真挚的感情,大概就是母爱了。

  乔刚对那幅画很好奇,在确定了是宋远所画的之后,这种感觉更加强烈起来。

  相信如果不是对画里的人有特殊感情的话,是不会将其挂在卧房里的。

  至少对普通人而言,是这样的。

  看到桌上摆着的三菜一汤,乔刚有些惊讶。

  「哇,这些都是我喜欢吃的菜!」

  宋遥盛了一碗饭递给他。

  「你喜欢就好。」

  乔刚拿起筷子,不客气地开动。

  菜很好吃,宋遥的手艺不错,而且因为是乔刚喜欢的菜,所以更觉得美味。

  因为他母亲是四川人,所以一向喜欢吃偏辣的食物。

  但自从乔母去世后,就很少吃到川味的菜肴了。

  面前那道麻婆豆腐,又辣又麻,豆腐滑嫩可口;另一道辣子鸡丁也极是鲜嫩美味;凉拌三丝更是爽口无比,非常适合在炎热的夏日里吃;还有那碗香菇排骨汤,滋味浓郁鲜美。

  乔刚吃得酣畅淋漓,连添了三碗饭,最后连肚子都鼓出来了,才满足地放下碗筷。

  打了个嗝之后,他的视线对上眼里带着笑意的宋遥。

  乔刚的脸一下红了起来。

  他刚才的样子……好像有些太失礼了。

  怎么到了人家家里,他就成了饿死鬼了?

  活像几百年没吃过饭一样……

  乔刚开始后悔,不知道能不能把之前吃的都给吐出来?

  再一看桌上的盘子,每一个都被扫荡得很干净。

  这原本应该是两个人吃还嫌多的量……

  而对方,好像根本没吃多少。

  这下面子果然都丢太平洋了……

  「不好意思……因为实在太好吃了……」

  宋遥摇头,「看吃的人开心,做的人也会很高兴的。」

  「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现在做菜做得这么好的男人不常见了。」

  「其实这些菜的做法很简单,要学很容易,你女朋友都没做过吗?」

  乔刚眼神黯淡了下来,他微低下了头。

  「她做家务事很笨的,但就是做的再难吃,有她在一边笑嘻嘻地看着,那就是世界上最美味的东西了。」

  「……看来你很喜欢她?」

  「我大概……一辈子都忘不了她。」

  沉默轻缓地笼罩了两人。

  这是自小羽去世后,乔刚第一次在别人面前提起她。

  虽然她的死状恐怖,但在他的记忆里,她仍然是那么的甜美可人。

  「是吗……」宋遥微眯起眼,「那你的女朋友一定很幸福。」

  吃过了饭,宋遥拒绝了乔刚帮忙的要求,很快把碗筷洗了。

  乔刚则是坐在沙发上,吃着刚削好的水果,看着电视。

  他那时觉得,作宋遥的女朋友才是真的幸福。

  这么优质的男人,女人大概会为他抢破头吧。

  擦干了手的宋遥回到客厅,依旧干净清爽,微带青白的皮肤上一点汗都没有。怎么都不像是刚从厨房那种油烟味十足的地方走出来的样子。

  说来也怪,明明没有开冷气,为什么屋子里会这么凉爽呢?

  外界的热度都像被屋子隔绝了一样,夏天这里倒是满舒服的。

  对坐下来的宋遥笑笑,两人一边看着无聊的肥皂剧,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起来。

  不知道是因为沙发太软太舒服,还是早上起得太早,乔刚慢慢地犯起困来。

  一旁的宋遥发现后,贴心地说他在沙发上眯一会儿也没关系。

  抗拒不了诱惑的乔刚点点头,蜷缩起身子躺在了沙发上。

  原本打算睡半个小时就起来的他,没想到再次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以后了。

  「你醒了?」

  一睁眼,看到的就是宋遥的脸。

  对方细致得看不出毛孔的脸在眼前放大,小小地吓了他一跳。

  「睡得好吗?」

  刚醒来的乔刚意识还不是很清楚,有点迷糊地看着他。

  宋遥轻轻笑了起来:「看来你刚才睡得不错。」

  乔刚的脸又克制不了地红了起来。

  在别人家里睡这么熟,的确是生平第一次……

  「对了,刚才姑妈打电话回来,说今天晚上不回来了,看你睡得太熟所以没叫你。」

  乔刚皱了一下眉,有些失望。

  「那我改天再来拜访吧,今天谢谢你了。」

  「不用,我也很高兴见到你。」

  宋遥把他送到了门口。

  乔刚回头挥手告别的时候,在落日的余辉下,站在门边的人对他露出了笑容。

  妖冶的,像绽放在血色里,缠绕在白骨之上的妖花。

 

  第五章

  回到家后,乔刚发现林显已经回来了。茶几上堆着一迭资料,想必收获丰富。

  「怎么这时候才回来?」林显看了他一眼,淡淡地问道。

  「宋母不在家,因为等她花了点时间,结果还是没等到人。」说到这里,他有些丧气。

  「……你是在哪里等她的?」

  「她家啊,宋远的表弟正好在那儿。」虽然奇怪于林显问的问题,乔刚还是老实回答了。

  林显抽出面前的一迭资料,翻了几页。

  「据我所知,宋远的父母,都没有兄弟姐妹,他们是家中的独子。」

  乔刚一时哑口无言。

  「而且……因为宋父身体不适,要到国外疗养,他们全家早在上星期离开了。」

  「怎……怎么可能……」

  乔刚不想相信,但宋家人的出入境证明,白纸黑字,谁也没办法否认。

  宋远,也的确不会有任何表弟。

  「不可能!那个人和我在一起一整天,他有什么必要骗我?」

  「有一个可能,是不是遇到小偷了?」

  乔刚愣了一下,小偷冒充屋主的事情不是没有。

  但是……那个人是那种人吗?那个自称「宋遥」的人,看起来不像是偷盗东西的那类人,而且给他的感觉是很熟悉房子结构的。

  再说,如果真是贼的话,有必要给他开门吗?

  这一切迹象都表明,他应该不会是小偷。

  那么……他到底是谁?

  现在再来追究这个显然没有答案,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找到宋遥,亲口问他。

  「我现在就回去,亲口问他这是怎么回事!」

  说完就准备走的乔刚,不小心碰掉了桌上放着的档案,纸张散了一地。

  他跪下来捡的时候,忽然看到了其中一页上贴着的证件照。

  署名是宋远。

  而那照片上的人,和他在半个小时前告别的人有着一样的脸……

  怎么……可能?乔刚拿起照片,看着照片上与那人毫无二致的脸。

  唯一的一点不同,就是照片上的人眉目间多了些阴沉,黑色的眼一如见不到底的深渊。

  他之前见的人——

  是宋远?

  难道说,他真的是大白天见鬼?

  林显看他表情有异,在追问下,乔刚说了他刚才的发现。

  「……如果他是宋远的话,那也就是说,今天一天你都和一个已经死了的人在一起,还吃了他亲手做的饭?」

  乔刚的脸一阵青白。他就知道这种事情说出去谁也不会信他!

  乔刚暗恨自己怎么没把他认出来,明明见过他的照片不是吗?

  在他的葬礼上……

  还是说他的气质实在与以前记忆中相差太远,才没有发现?

  「不要误会……不是我不相信你,这个案子本来就超出常规,现在就算再发生一些事情也没什么不可能。」林显解释道,他平静的语气让有些烦躁的乔刚冷静了下来。

  「那么,现在我们就去看看,这位宋遥先生究竟是哪位吧。」

  两人很快坐在了林显的车上,在暮色中开往宋家。

  宋远,宋遥……

  驾驶着车子的林显默念着两人名字。

  远和遥,这两个字根本就是一个意思。

  如果今天乔刚见到的……难道真的是宋远本人?

  在林显接手这个案子的时候,就已经知道它和以前处理过的案件完全不同。

  这一连串的事件,都笼罩在无比阴森诡异的气氛里。不管时代怎么发展,科技如何进步,遇到这种人力所无法做到的事情,人们都会把它们归咎于鬼神。

  林显是个能力卓越、理智大于情感的人,凡这样的人,都只相信自己亲眼所见的东西。

  所以对乔刚说的话,他只相信一半。

  再一次站在宋家门口,乔刚却觉得有些陌生。

  与白天所见的景象不同,夜晚的宋宅,有种萧凉腐败的气息……

  林显注意到,偌大的屋子,里面没有一丝的光亮。

  从外面看,里面黑洞洞的一片,什么也看不到……

  甚至,连一扇打开的窗都没有。

  两人站在门外敲了好一阵的门,里面却无半点回应。

  乔刚眉头皱了起来,做了个颇幼稚的举动——把耳朵贴在了大门上。

  沁骨的凉意从铁铸的大门上传来,门那边是死寂一般的无声……

  静静听了半晌后,乔刚终于确定里面的确没人,就在他离开的那一刹那,突然——从里面传来了声音!

  砰砰的两声,听起来……似乎是有人在里面轻叩着门。

  那人离他是那么近,乔刚甚至感觉,如果没有了这扇门,那人冰冷的呼吸会直接喷在他颈上。

  一直在注意乔刚的林显见他猛地后退两步,脸上一片煞白,而他的眼睛,惊疑不定地盯着前面的那扇门。

  「怎么了?」

  「我刚才……好像听见了里面有声音。」

  「哦?」林显上前附耳听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任何异常。

  「你听见什么了吗?」

  「没有,什么声音都没有。」

  乔刚抿着嘴,他知道刚才的声音不是他的幻觉。

  这间白天才来过的房子,在夜晚里静静矗立着,散发着白天没有的阴暗不祥的气息。

  「我们进去吧。」

  看着林显若无其事拿出钥匙,再若无其事地开门,乔刚在一边彻底石化。

  那他们刚才都在外面干么?

  乔刚不知道林显哪里来的钥匙,也不知道这样堂而皇之地进来是否违法,他全部的心神都集中在了这屋子里。

  屋子里的摆设,与他白天里来的时候没有任何变化。

  差别只是在于……屋里的家具上都盖着白布。

  白布上,还有些微的灰尘。

  这一切都表明,这里有一段时间没人来往了。

  但是乔刚知道有人来过,如果他不是在做白日梦的话。

  林显对这样的情形似乎并不惊讶,他四处查看了一下周围。

  屋子里的水电都没断,可以照常使用。

  除了没有人,这里什么都有。

  乔刚特地察看了厨房,垃圾桶里很干净,水池里也很干,没有一点湿意。

  如果今天有人在这里做过饭,是不可能这样干净的。

  但乔刚分明还记得那饭菜的香味,如果那些不是真的,那今天他吃的都是些什么……

  脸色已有些发青的乔刚走出了厨房,前面就是这层楼的厕所。

  马桶冲不出水,果然是坏的。

  那人没有对他撒谎。

  今天的一切,也不是幻梦一场。

  一切,都是真的。

  林显在屋子的二楼,他正站在一幅画的前面,一幅乔刚也见过的画。

  那画上的人看不清面目,但却有种熟悉的感觉。

  不再看画像的林显拿起了一本书架上的书,翻到最后一页,书页的下角有个肖似蛇一样的记号,仔细看很像字母S。不只是这本,书架上所有的书后都有这样的标记,就像有的人喜欢在书上盖自己的私章一样。

  林显随意翻看着书,从中抽出了一本《西方现代雕塑》,打开来看,里面却是厚厚的一迭素描。

  上百张的纸上,画的只有一个人。

  看到了这本素描,林显才知道墙上画像里的人是谁。

  画里那人或坐或站,或微笑或发怒,无一不生动自然、唯妙唯肖。

  那人他自然是熟悉的。

  如果在一个月里,你天天看到那个人,你也会对他的样子很熟悉。

  虽然样子稚嫩了一些,但他很确定,那人就是乔刚。

  这么多张的素描,并不是一朝一夕能画出来的。这一定耗费了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如果说只是为了练习,也不可能满本只是一个人的画像。

  合上了书,林显看向墙上的画像,眼神奇异。

  「你找到什么了吗?」乔刚不知什么时候走了上来,站在门口问道。

  林显随意看了一眼手上拿着的书,「刚好看到以前想买的一本书。」

  乔刚点点头,看着他把书放了回去。

  两人在屋子里转了半天,也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整个房子安静得像座坟墓。

  乔刚觉得他们就像是在坟墓中游荡的死人。

  最后两人离开时,亲手把门关上的乔刚吁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他太紧张,刚才在屋里的时候,他总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他。再待在里面,他觉得自己会忍不住冲出来。

  回到了家,林显对乔刚今天遇到的那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乔刚洗洗睡了,有什么事情都明天再说。

  乔刚也累了,随便冲洗一下就上了床。

  只是躺在床上后,反而没了睡意。眼前晃悠的,全是今天和宋遥在一起的画面。

  什么是真实,什么又是虚幻?

  一个从未在记忆中浮起过的人,在事隔这么多年后,如此影响着他的生活,这大概是高中时代的乔刚怎么也不会想到的。

  宋远,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他的记忆中,他总是那么黯淡,就像阳光下的阴影。从来没有人想起,也很少有人注意。

  原本已经消失在这个世界上的人,为什么现在又出现在他的生活中?

  那双带着淡淡蓝色的眼睛,不断地出现在眼前。

  当时觉得很美的一双眼睛,现在却让他觉得可怕。

  与此同时,另一间房内的林显刚刚洗完了澡、擦干了头发,坐在床边,拿出今天从书里顺手带走的一张素描。

  那是一张乔刚脸孔的特写。

  画的人笔触细腻,连画中人的睫毛和唇上的细纹都很细心地画出来了。

  真的是很像,画这画的人,一定在心里把他的样子细细临摹了很多遍。

  他不认为宋远是当着乔刚的面画的,对性格内向沉默的宋远来说不太可能。这么多的画,全部仅凭记忆画出来,还能够如此的肖似,他又耗费了多少心力?

  为一个人做到这种程度,需要多炽热强烈的感情?

  宋远,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乔刚晚上没有睡好,他早上是被林显叫醒的。据林显说,是听到了他的叫喊声才进来的。

  「你到底怎么了?」

  醒来的乔刚脸色很不好,苍白的脸上一双眼睛流露着惶恐。

  这很少见,跟他生活了这段时间,让林显了解到,乔刚并不是个脆弱的人。

  「……我做了个恶梦。」

  「什么样的恶梦?」

  「我梦到……」乔刚神思有些恍惚,话说到一半便停下了。

  「怎么了?」

  「……没什么,只是被吓了一下,内容都记不清了。」

  林显看着乔刚,与画像上一般长而直的睫毛半掩着眼眸,让人看不清楚。

  「没关系,你什么时候想起来了,再告诉我。」

  乔刚缓缓点了点头,有些疲累地捏了捏鼻梁,眼睛下有着青黑,看来的确没睡好。

  「你可以再多睡会儿。」

  「不了,再睡也睡不着。」

  「你今天打算做什么?」

  「嗯,打算去找工作。」

  「为什么?」林显有些惊讶。

  乔刚抓抓头,「总不能这样一直住你这儿吧,我总要搬出去的,到时候光房租费可就不少,人总要吃喝的吧,那可都要钱。」

  他以前存的钱全部都悄悄汇给小羽的父母了,身上的的积蓄实在不多,现在住林显这里省了大部分钱,但长期这样毕竟不是个办法。小羽的事不是短期内能够解决的,他也要考虑自己的生活。

  他有些手艺,准备再找修车厂一类的工作。

  林显对他的决定不置可否,吃完了早餐,如往常一般准时在八点出门了。

  这时的两人都不知道,这个恶梦才刚刚开始。

  经过几天的奔波,乔刚还算顺利的在另一家修车厂找到了工作。

  只是这个修车厂离住的地方有点远,往返要两个小时。往往天还微亮的时候,他就要起来。

  不知道是否起太早的缘故,林显发现最近乔刚的精神不是很好。黑眼圈越来越重,样子也憔悴了很多。

  而且一向作息规律的他,这几天却意外地很晚才睡,第二天时间还不到就早早地起来了。连续几天都这样,就是铁打的身体也受不了,一整天恍恍惚惚,有时吃着饭也会走神。

  有一次从背后拍他肩膀时,被吓到的乔刚眼睛里流露出明显的恐惧。

  看着这样的乔刚,林显开始觉得事情有些不对。

  在他再三的追问下,乔刚终于说了这几天来一直困扰他的事情。

  那甩脱不掉的恶梦——

  小羽死后,乔刚很难过,只偶尔在有她出现的梦里才稍获得一些安慰。

  在梦里,小羽依然是以前纯美恬静的模样。

  那些血腥与丑恶一点都不适合她。

  在乔刚的心中,她永远都是那么美丽、纯洁。

  但他的认知,却在那一晚被打破。

  当小羽的身影再一次出现在梦里,乔刚是欣喜的。

  他知道这是个梦,小羽已经死了。

  但能再看到死去的爱人,即使是梦也好,至少给了他几分安慰。

  小羽穿着白色蕾丝边的吊带裙,在对面笑着对他招手。

  乔刚过去抱住了她。

  怀抱里是少女的香气,那熟悉的味道让他微笑。

  他的小羽,他的天使。

  手下有些湿黏的感觉,是小羽因为热而出的汗吗?

  乔刚低下头,正想问怀中的人,却看到自己的手上满是鲜红。

  小羽雪白的裙子已经染成了红色,血珠还在沿着裙摆滴落。

  「小羽……」

  「刚,我漂亮吗?」

  怀里的人抬起头,仰望着他——

  乔刚在下一刻推开了她!

  小羽站立不稳地摇晃了两下,似乎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怎么了,你以前不都说我漂亮的吗?我还穿了你最喜欢的裙子。」

  她拉着裙摆,在他面前转了一圈,就像普通的女孩为了吸引男友的视线。

  乔刚不知该如何描述他看见的情景,失去了皮肤的遮盖,那红色的筋肉和隐约可见的白色韧带,就这样裸露在外面。随着她的旋转,没有了头皮连接的长发也掉了下来,而她似乎毫无所觉。

  那充满了血丝、没有眼睑遮挡的眼睛凑到他面前,森白的牙齿开合——

  「你说我漂不漂亮?

  我到底漂不漂亮?

  快说啊,刚。」

  ……

  乔刚不记得自己的反应,他是被林显叫醒的。

  这样的梦境,不只一次的出现。只要每晚一闭上眼,他就会看见小羽那张没有皮的脸在不断追问他——

  「我到底漂不漂亮?」

  乔刚变得不敢睡觉,他害怕做梦。他尝试去接受那样的小羽,可是完全不行。

  他没有办法把梦里的那个当成是她,虽然她们的声音一样,动作一样。可是那过于恐怖的样子和不断神经质般追问的行为,都让他觉得害怕。

  如天使一样的脸,在下一刻就会毫无预警地变成鲜血淋漓的样子,这样巨大的反差,想必换成谁都没有办法忍受。

  那真的是小羽吗?为什么她要这么做?

  发展到后面,乔刚甚至连她的照片都不敢再看。

  以前放在床头的两人合照也收进了抽屉里。

  林显听完沉思了许久,最后叫他不要想太多。如果有需要的话,建议他去找心理医生。

  普通人亲眼看到至爱的人遭到这样残忍的杀害,心理上多少都会受到一定影响,也许是长期压抑的情绪在现实中无法发泄,才会转而在梦境中释放出来。

  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的乔刚,后来真的去看了几次心理医生。

  不知是否医生医术高明,竟然真的很有效果,几天后便再未做过恶梦。但从此以后,乔刚甚少再提及小羽了。

  小羽那恐怖的形象,也许在他心中永远都难以磨灭。

 

  第六章

  林显又去了宋宅一次,因为他觉得自己或许还漏掉了一些东西。

  在宋远的房间,他几乎翻遍了他的藏书,没有再发现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不过也侧面地让他了解了一些宋远的事情。

  他手上翻看过的书全都保养得很好,几乎每一页都有宋远做的标记和注解,或者一、两句简短的感想。字写得很端正清楚,字体非常一致,里面找出的两个相同的字几乎没有任何不同,准确得像是机器印刷的一样。

  每本书都会在后面仔细标明购买的日期和地点。

  衣柜中的衣服统一都是同个牌子的,而且同一款式的有好几件,全都烫得非常整洁干净。他所有的东西都放置得很整齐,没有一点杂乱。

  从这一切可以看出,他是个做事非常细致、有条理得近乎刻板的一个人。

  林显最后在壁橱的里面找到一个小箱子,是木料做的,上面雕有精致的花纹。箱子上了锁,锁眼很特别,看来是特制的,钥匙一直没找到,林显就先把箱子带回家了。

  当然做这一切的时候,他似乎没意识到自己正在进行的,是一种名为「违法」的行为。

  连续在家里弄了几天,费了很大力气,终于把箱子打开了。

  往里一看,只是些零碎的小东西。不贵重也不罕见,甚至可以说随处可见。

  一个普通的白色钮扣,像是衬衣上的。

  一张写了计算公式的草稿纸。

  三根头发,很短,还细心地用丝线绑了起来。

  一根小木棒,有点像棒冰吃完留下来的。

  一张貌似用过的餐巾纸。

  还有一些其他零碎的东西,林显看了,简直怀疑他是不是个捡破烂的,就是捡破烂的,也未必看得上这样的东西!林显拿着东西,有些发愣。

  这些东西难道很重要吗?

  宋远为什么要把这些东西保存得那么好?

  林显认出草稿纸上的字不是宋远的。如果不是他的,那这纸的主人又是谁?

  林显陷入了沉思中。

  到要吃饭的时候,林显说要考考乔刚的计算能力,出了个计算题给他,解出来算林显输,这顿晚饭就他请。

  乔刚左算右算算不出,急得抓耳挠腮,找了张空白的纸算了起来。最后解出来的他,得意洋洋地把纸丢给了他,输了的林显面容平静地把纸折起收好。

  愿赌服输,两人最后出去吃了顿片片鱼火锅(注一)。

  乔刚吃得大呼过瘾,肚子撑了个半圆回来。

  第二天起来,乔刚还惦记着那家火锅店,称赞像那样正宗的片片鱼,现在可不多见了。

  林显面无表情地刷牙,洗漱完了后,看见乔刚在阳台上做早操,觉得有些奇怪。乔刚揉着手上的肌肉,一脸的不舒服,说可能昨晚上睡姿不良,今天起来浑身肌肉酸痛。

  林显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后颈上的一块红痕。

  「昨天睡得不好吗?」林显貌似漫不经心地问起。

  「还好,就是起来时浑身酸痛,估计是昨晚睡姿不对。」乔刚揉着手臂,一脸郁闷。

  「拿热水敷一下会好一点,你可以试试。」

  「是吗?不过现在来不及了,我回来会试的,谢啦!」

  「不用,顺便再提醒你一下,再不出门的话就赶不上公交车了哦。」

  「啊!糟糕!那我先走了!」

  微笑着看他摔门而出,在窗边确认看不见乔刚的身影后,林显转身走进了他的房间。

  早上的公交车上人很多,前后的人只能紧贴着彼此站着。

  由于是在起点站上的车,空位还很多,乔刚可以幸运地免于体验沙丁鱼的痛苦。但中途他的幸运就被结束了,在给一位老人让座后,他就只能一直站着。

  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

  很多人都知道这句话,但未必真能做到这一点。

  打架凶猛的乔刚,对弱者有着天生的同情,这点在老人和小孩面前,表现得尤其明显。

  收到老人的道谢后,乔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忙说没什么,年轻人多站站对身体有好处。

  渐渐地,车上的人多了起来,乔刚被人群挤到了里面,甚至连转身的余地都没有。好在他习惯了,也不觉得有多难以忍受。

  如果后面那人没有一直抵着他的话,他想他的感觉会更好。

  还好对方身上没什么异味,甚至还有股淡淡的冷香。

  这么香,乔刚潜意识地认为对方是个女人。

  有句话叫闻香识女人,这个女人应该是个美女才对。

  但不管身后女子如何美貌,乔刚也没有那心思回头看上一眼。

  可他不去找事,事情却非要来找他。

  在车子开了两站后,乔刚开始觉得有些不对劲了。

  身后的人,似乎有意无意地碰触他的臀部。乔刚身体一僵,心里觉得有些怪异,但随后想到自己一个大男人,总不会有人要吃他豆腐吧。

  觉得好笑的乔刚没有多加理会,但之后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臀部被人揉捏的感觉,让乔刚的脸一下涨得通红,这可不是无意碰到能够解释的了。

  忍无可忍的乔刚,一把抓住了那手,正想转过头来喝斥,却突然发现身体动不了,喉咙也像是被棉花堵住,出不了声。

  无法控制身体的他,更是无法阻止背后那人的动作。

  臀部被玩弄够后,目标又转向了他宽阔结实的胸膛。

  从后面伸出的手在他胸前游移,从衬衫的空隙处伸进去,一寸一寸抚摸着他的肌肤,力气大得甚至让他感到有些疼痛。

  车上的人都没有注意到他这边的异动,乔刚咬着唇无法出声。

  虽然他心急如焚,但身体仍是无法动弹。

  事情如此诡异,乔刚知道自己肯定是撞邪了。但这是大白天,车上还这么多人,不是说鬼怕阳气盛的地方吗?怎么还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戏弄他?

    待到乔刚清醒后才发现,衣服已经恢复了原样,离要下车的地方仅有一站的距离,而此时他突然发现自己能动了。

  乔刚愤怒地转过头,正打算一拳挥过去,却发现自己身后站着的,是一个穿着校服的高中生,手里拿着早餐正吃得起劲。

  小男生看见乔刚这暴怒的样子,东西也忘了啃,呆愣愣地看着他。

  他手上霎时就没劲了。怎么想也知道,刚才那「人」不会是眼前的小孩子。

  那人朝他耳后吹气的时候,他就察觉,这人的个子不会矮于他,而且刚才笑的时候,总觉得有些地方不对劲……

  那声音似乎过于低沉了,而且那手,似乎比平常女人的大了一号……

  突然间想通的乔刚黑了一张脸,头上青筋乱跳,眼里几乎要迸出火花!

  刚才猥亵调戏自己的——居然是个男人!

  乔刚一整天都不高兴。他那张平日里看来端正俊朗的脸,一沉下来就有几分吓人,连带着同事也不敢跟他说话。

  乔刚身边的低气压一直持续到下班回家后。吃过了晚饭,林显也察觉了他的异样。

  「今天遇到了什么事吗?」

  乔刚脸黑了一下,僵硬地道:「没有。」

  遇到这种丢人的事情,他可没有脸对人说。

  林显笑了一下,不再多问,拿起水果刀开始削苹果。他的手法很熟练,像是平日里经常在削,林显说这可以锻炼手的灵活性。

  乔刚削得不好,他通常是连皮带肉咬下去。

  皮削完了后,林显把果肉切好插上牙签,装在盘子里递给乔刚。

  乔刚皱了下眉:「吃个苹果干么还要这么麻烦?」

  林显又拿起苹果削了起来,说:「苹果的营养很丰富,它含有多种维生素和酸类物质。里面含的果胶还可以降低胆固醇,苹果皮中含有丰富的抗氧化成分及生物活性物质,但农药会浸透至果皮的蜡质中,所以最好不要连皮一起吃。」

  「哇,你对这些挺清楚的嘛。」乔刚咋咋舌。

  「那是因为我母亲是营养师。」

  「那你小子可有福了,天天可以吃大餐。」乔刚对美食节目上品评厨艺的营养师,印象还挺深刻,这么懂吃的人,想必自身厨艺也不会差吧。

  「做菜的手艺我倒不觉得怎么好,只记得天天被逼着吃青椒。」

  林母常说,挑食的孩子不是好孩子。

  「原来你不爱吃青椒,不对啊,今天不是还看你吃来着吗?」

  今天晚餐中的一道菜就是青椒炒肉,还见他吃了不少。

  「再不爱吃的东西,吃了十几年也会习惯的。」林显不咸不淡的说。

  乔刚很不理解,喜欢就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接受不喜欢的东西?

  「还好,我家没这么多规矩。」

  「对了,怎么好像很少听你提起家里人?」

  乔刚吃完了苹果,正玩着手里的牙签,听了话,眼都没抬一下。

  「死了,都死了,现在家里就我一个。」

  「……对不起。」

  「跟我说什么对不起,我爸妈又不是你害死的。」

  乔刚貌似不在意地一笑,但林显清楚地看见了,那一瞬间闪过他眼底的哀伤。

  「我爸是个酒鬼,醉酒后就殴打我妈。记得小时候,只要听到我爸回来的声音,我妈就会急忙把我藏起来,免得母子两个一起挨打。」

  看见林显惊异的样子,乔刚又是一笑:「我那时就想着要快快长大,好有力量保护我妈。结果没想到,还没等到那一天,老头子就死了。」

  乔刚的脸上表情冷淡。对父亲,他没有半分遗憾,甚至可以说他是庆幸的,但乔母没有工作,乔父在医院去世前,也把家中不多的积蓄全部花完,生活一下陷入了窘迫的境地。

  「我上了高中后,老妈的身体就一直不好,我刚毕业没多久,她就去世了。」

  他母亲为了供他读书、维持一家的生计,出去工作,但一向身体柔弱的她因为劳累,很快就病倒了。乔刚的高中生活是半工半读,每天上完课后他就跑去打工,有时候会兼职做几份工作,时常深夜了才回家。

  这样的条件下,自然是没有多少时间专心在学业上了。

  林显看着坦然说着这一切的乔刚。

  其实他讲的这些他都知道,在接这个案子后,他就已经调查得很清楚了。只是亲口听乔刚说,和他看报告的感觉很不一样。

  「你……不恨你父亲吗?」

  「为什么要恨?他虽然不是个好父亲,但却抚养了我长大,没有让我缺食少衣,他唯一对不起的就是我妈,但妈最后也原谅了他。既然妈都肯原谅,我又有什么放不开的?」乔刚轻轻一笑,纯净清澈一如夏日的天空。

  林显竟觉得这笑有些不可逼视,有时太过耀眼的光芒会灼伤人的眼睛。

  「再说老头子死后,母亲和我虽然辛苦,但我们都觉得很幸福。母亲过世后,身边的人也对我很好,遇到的同事大多友善,还交了简夏这个好兄弟,还有最幸运的,是能够和小羽在一起。」提到简夏和小羽,乔刚敛了笑容,眼睛微黯。

  「不要担心,我们一定能找出凶手的。」林显忍不住安慰道。

  只是这凶手找得到,能不能绳之以法就不好说了。

  第二天一早,乔刚趿着拖鞋,睡眼朦胧地起来上厕所,却看见林显已经换好鞋站在门口了,他旁边是一个小型的行李箱。

  「我临时有事要出差一趟,大概一星期后回来。」

  乔刚点点头,然后打着哈欠进了浴室。

  背后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等漱了口,冲了个凉,头脑才清楚地意识到刚才某人说的话。

  从此,乔刚开始了他为期一周的单身生活。

  在飞机上的林显,目光深沉地看着手上的资料。

  最近搜集到的数据上,记录宋远小时候因为体弱,曾入院治疗了很长一段时间。因为这个缘故,宋远甚至推迟了一年入学。这个并不奇怪,奇怪的是他所在的医院。

  那不是普通的医院,那是一所精神病院。说是精神病院可能有些过逾,它是一所针对儿童孤独症的研究所。儿童孤独症俗称「自闭症」。

  宋远在这里待了三年之久。

  院长对林显的来访有些吃惊,不过仍十分热情地接待了他,而且安排了以前照顾宋远的那名护士过来。

  那名年逾四十的护士如今已是护士长了,说起宋远,她的记忆仍很深刻。

  「那个孩子是我当护士照顾的第一个病人,当时他进医院时才四岁,长得雪白粉嫩,像个小天使一样,外表上看不出有什么不对劲的,还真是可惜了他那副好模样。」

  她说着叹了口气,「自闭症是个需要长期治疗的病,需要身边人的关爱。他现在怎么样了,生活的好吗?」

  林显说了宋远遇到车祸身亡的事,护士长听了唏嘘不已,为此抹了一把泪。

  「那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呢?」

  「我这次来,就是想了解一下他的情况,您想到什么就说什么,讲讲他在这里时候的事情就好。」

  护士长想了想,「那孩子很安静,不爱说话,也不喜欢亲近别人,这点其实很多自闭症的小孩都这样。和人说话的时候也没有抑扬顿挫,完全是没有感情、机械化的发声。

  「不过他非常的聪明。自闭症的孩子里,大概有百分之七十智力会落后于常人,但他不一样,他看过的字,只要一次就可以记下来,算术也特别快。才四岁多一点的孩子,就已经在看小学二年级的教材了。

  「但如果主动去教他,效果就不行了,任别人在他耳边怎么说,他都不会理会。他只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补充道。

  「那孩子还喜欢画画,虽然他从来不说。我给他买过一盒彩色画笔,但他画出来的东西,从来不给别人看,都是画完了就撕掉。他不肯与别人分享他的快乐,这一直是让我很头痛的一个问题。」

  「他也不像有些小朋友一样,会对人发脾气,做出攻击行为。事实上他是个很温和的孩子……在大部分时间里。」

  林显听出了她话里的问题。

  「什么叫大部分时间?他有时候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事情吗?」

  护士长有些欲言又止,但终归在林显的劝说下说了。

  「他平常是很乖的,就算突然改变他生活的环境,他也不会和其他孩子一样表现得太激动。但是一旦他发脾气,就会变得很可怕。」

  「可怕?」林显挑挑眉,有些讶异于她会用这样的词,形容一个当时不满六岁的孩子。

  「是的,」护士长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只看过他发一次脾气。有一次,一个小孩子把他的画笔弄断了,当时他没什么表情,甚至还笑了一下。但第二天早上那个孩子醒来时,在床上发现被人挑破了肚子的小兔子。」

  「你们怎么知道是他做的?」

  护士长苦笑了一下:「原本大家都没怀疑到他身上,如果不是他自己承认的话,这个会成为一个永远的秘密。」

  「毕竟我们怎么也没想到,一个孩子可以在所有人都没发现的情况下,把医院饲养的兔子偷出来,然后剖开了肚子,扔在另一个孩子的床上。这太残忍了,我们从来不知道他原来这么暴力。」

  医院那时候有个治疗方案,想用可爱的小动物,增加自闭症儿童对外界事物的关心,特意买了一些小型不伤人的动物饲养在医院里。而那只兔子,正是那个折断画笔的小孩最喜欢的宠物。

  「然后在第二天,我看见他望着那孩子笑,那孩子因为受了惊吓,一直不停地哭,于是我走上去问他。你要知道,他很少露出那种可谓是快乐的表情。」

  「或许是因为开心,他告诉了我原因,那答案很让我惊讶,他跟我说了他做的一切,包括他剖开兔子的过程。」

  林显皱起了眉,开始觉得有些恶心。

  可护士长的表情并不是厌恶,甚至可以说,她的表情带着慈母般的怜爱。似乎他做的事情只是如寻常的顽劣孩童,折断了一只蜻蜓的翅膀。

  这让林显很不理解。

  与护士长对宋远的描述不同,和幼时的自闭、高中的内向相比,大学后的他似乎完全是另一种样子。

  宋远的大学同学和师长,对他的评价是温柔体贴、谦和有礼、聪明博学,非常值得信任的人。

  他参加很多社团活动,是学生会的主要干部,导师重要的助手,每年奖学金的获得者,有着出色的组织领导能力和交际能力。最后他获得了奖学金出国的资格,取得了硕士学位后回国。

  如果说他小时候自闭,恐怕不会有人相信。

  为什么他会改变得这么突然与彻底,简直与过去判若两人?

  林显百思不得其解。

  注一:片片鱼火锅是重庆火锅的一种。把已经用高压锅炊熟的鱼肉盛入铁锅内,直接端上桌去,待食客吃完锅里的菜肴后,再点火烫食别的食材。这种吃法极似火锅,又形似汤锅。吃起来麻、辣、鲜、香、嫩,层次分明、不腥不燥、

第七章

  林显不在的几天,乔刚晚上睡得很不安稳。

  不知道是不是不习惯一个人在家,每天深夜,乔刚总会听到有人走动的声音。

  虽然他很清楚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但那清晰的脚步声,总是会让他觉得这个房子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第二天早上起床时,也越发觉得身体酸痛,像四肢整晚都没动弹过。

  看着镜子里乌青的眼圈,乔刚开始认真考虑要不要去庙里拜拜。

  最近发生的邪门事情太多,就是一向不敬鬼神的他,心里也在暗暗打鼓。

  俗话说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

  乔刚自问没有做过任何愧对良心的事,但也难说是不是自己在不知道的情况下,冲撞了哪位「好兄弟」。

  于是他问了附近的老人,哪里的寺庙香火比较旺盛的,找了个日子去上香。

  回来后的乔刚,心情却一直未见开朗。

  在供奉香火的时候,他一直在想,自己锁定的杀人犯方向是否错误了?

  简夏和小羽的死,处处透着诡异,还有简夏曾经给他的警告,以及最近他周围发生的事情,这些似乎都在指向那已经死掉的人——宋远。

  但让乔刚不解的是,宋远杀人的理由是什么?

  这也是他以前一直没怀疑他的原因。

  林显曾给过他宋远的档案记录,宋远大学四年都没有回来过,毕业后被当地一家大公司聘用,工作了两年后忽然辞职,然后回到了本市,于不久前出车祸意外身亡,肇事司机也被判了三年有期徒刑。

  而且宋远家也与其他几名受害者的住宅相距甚远,可以说他根本就不认识那三个人,他们的生活根本就没有交集。

  难道说,鬼害人是不需要原因的?

  乔刚为此想破了脑袋。终于在某一日,他走进了林显的书房。

  林显对他很放心,门没有上锁,也没有提醒过什么是不可以乱动的。

  乔刚走到书桌前,他还记得,上次林显把钥匙放进了书桌右边的第二个抽屉里。

  而那个抽屉……是没上锁的。

  深夜,在时针指向一点的位置,乔刚出现在了宋家的门前。

  他怕白天会被人看见,所以特意挑夜深人静的时候进来。

  这不能不说是他做贼心虚的表现。

  他认为如果有什么线索的话,一定是在宋远的房间里。

  熟练地穿过庭院和客厅,乔刚直接上了二楼。

  乔刚第一眼看到的是墙上挂着的画像,少年酣睡的样子比上一次见到时,更觉得熟悉。他盯着画像看了许久,仍想不起来班上有谁的背影是这样的。

  从画上收回了视线后,乔刚开始翻找抽屉,和一切隐蔽又可以藏东西的地方。

  这种非正大光明,且又是窥探别人隐私的手段,让他觉得有些不自在,这种行为本身就有点亵渎死者的意思。

  忍着不快,把房间翻了个底朝天后,乔刚仍是一无所获。

  所有男生爱藏东西的地方他都找过了,诸如床垫枕心,书桌夹层一类的地方,但居然连本花花公子一类的有色书籍都没找到,这对一个男人来说,实在是不太正常,当然也有可能是在宋母整理遗物时扔掉了。

  乔刚无奈地看着画像,对着上面沉睡的人抱怨:「可恶,难道今天什么发现都没有?」

  话音刚落,空荡的房间里响起了「啪」的一声。

  寂静的夜晚中,突如其来的响声,让心脏都要为之停顿,受惊的乔刚猛地看向了地面,那里静静躺了一本书。

  刚才就是这本书从架子上掉了下来。

  但是,为什么放得好好的书,会毫无征兆地掉下呢?

  压下心中的疑惑,乔刚将地上的书捡起来,仔细一看,却发现是本厚厚的笔记本。他随便翻开一页,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粗略看了一下,似乎是本日记

  乔刚看了其中两段——

  今天我没有见到他,大概又是逃课了。没有他的课堂上,时间的流逝变得异常缓慢,就连窗台下开得正盛的栀子花,也失去了往日的芳香……

  晚上一个人吃马铃薯烧肉盖饭,肉很老,这次叫的外卖厨师手艺实在很差,但总是比妈妈做的要好。她又不在家,自两天前她和爸爸冷战后,就再也没做过饭。

  老实说,如果这样可以不吃她做的饭的话,我不介意她再多生几天气。

  ……

  乔刚看了几页,内容都是一些日常生活。唯一不变的是,每次他都会提到一个人。

  那个人应该是他们班上的同学,可惜连续翻了几页,他都没看见那个人的名字。乔刚觉得应该把日记带回去,兴许能从中发现什么。

  在他合上日记的时候,忽然耳边吹过一阵冷风,乔刚身体敏感地一颤。

  刚才,似乎有什么碰到了他的耳垂,其实他觉得用「舔」字会更加贴切……

  他警惕地看着四周,门窗都关得很紧,未见丝毫异样的地方。只是既然没有开窗,那刚才的风又是怎么来的呢?

  乔刚忽然觉得寒气直冒,不由地想起了上次见到的宋远,印象中那美丽的淡蓝色眼睛,也变得阴气森森起来。

  他一刻也不想再留在这里,于是匆忙走出了房间。

  过了走廊后便是楼梯,楼梯是木质的,而且有了点年头,走起来会有嘎吱嘎吱的声音。

  乔刚走了两步,就发现不对劲——

  下楼的声音多出了一个!

  像有人紧紧地跟在他身后一样,乔刚只觉得全身的汗毛都要竖起来了!

  呼吸变得急促,他暗暗地告诉自己不要回头,就当什么事情都不知道。他也不敢跑,只能努力地维持等速的前进。

  但那声音却如影随形地跟着他,似乎下一秒,就会有一只手从后面拍上他的肩膀。乔刚此时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也像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一般。

  整段楼梯走完最多不过半分钟的时间,他觉得这是他一辈子度过最漫长的半分钟。

  当脚踩到最后一层阶梯时,乔刚再也忍不住恐惧,拔腿奔向了客厅外面,还好客厅的门不像他刚才想象的那样打不开,他很顺利地穿过了庭院,跑到了外面。

  在听到大门关上的那一刻,他弯下腰急促地喘着气,似乎他已经把一些不好的东西阻隔在了那扇门后。

  当平静下来后,他也想过,要是当时转过身来又如何?

  如果真是死去的宋远,不是正好可以询问他关于谋杀案的事吗?

  但人总是对不了解的事物充满了恐惧,这是人的天性,当时他只是服从了本能的劝诫。

  休息了一会儿,平复了心跳后的乔刚很快离开了这里,深夜里已没有了公交车,乔刚只能选择搭出租车回去。

  在到家的那一刻,他才感到了真正的安全,那时候已是凌晨三点。

  疲累很快占领了他的身体,连澡也顾不上洗,他一头栽倒在床上沉沉睡去。而怀中的日记滑落在了床上……

  第二天,乔刚理所当然地迟到了,当月奖金的泡汤,让他的心情灰暗了一整天,最后拒绝了同事聚餐的邀请,早早地回到了家里。

  随便煮了点东西打发了胃之后,他开始研究起那本日记。虽然他一向认为窥探别人隐私是不道德的行为。

  从第一页开始看起,时间是二〇〇八年,正好是在八年前,那时乔刚才刚上高中。

  日记并不是天天都在记,有时会隔两、三天才写一次,久的时候甚至一、两个星期写上一次。

  日记的开头就是对高中的不屑及厌恶。从日记的叙述中,乔刚知道宋远在初中时,便已自学了所有高中的课程。

  而且他不喜欢集体生活,在一个大环境里,他阴沉内向的性格,总是会成为他人排挤的对象。对他来说,与人交往是一件麻烦又无聊的事。

  这点已经在他的日记里表现的很明显了。

  但同时乔刚也很吃惊地发现,他是个报复心极强的人,每个曾欺负过他的人,事后都遭到了他的报复,虽然大多时候,他们都不知道这是他一手导演的。

  头脑聪明,性格孤僻,对人冷漠再加上自恋,这就是乔刚从日记中看到的宋远。

  虽然说宋远觉得高中生活很是无趣,但他仍然会坚持每天准点去上课,每次考试时也将成绩保持在中等偏上的水平,这样就不会是老师和同学关注的对象,再加上他平凡无奇的外表,谁都不会去特别注意他。

  高中对于他来说,就如同一场不得不玩、乏善可陈的游戏。

  这样的情况,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开始有了变化。

  日记的记叙曾中断过很长一段时间,这中间宋远的视野里走进了另一个人的身影。

  之后的内容,基本上每天都是围绕着他写的。

  根据他的描述,那个人和他周围的人都不一样。他冷傲不羁的外表下,其实是个很温柔善良的人。在日记里,他把对方比喻成了甜美的糖心巧克力,只要咬开了他看似坚硬苦涩的外壳,就会接触到对方柔软甜蜜的内心。

  乔刚看到这个比喻时,心中很是恶寒了一下。

  特征这么明显,按理说他应该很有印象的才对,可任凭他翻遍了脑中关于高中同学的资料,也没找出符合条件的人选。

  宋远在日记中对那个人每天做的事,全都钜细靡遗地记录了下来,细节处甚至具体到了每天穿的衣服是什么颜色、头发梳理的形状、早餐的内容等,让乔刚几乎要怀疑他是不是那位巧克力兄身上的跳蚤。

  由于内容实在又多又繁琐,乔刚看了几页后就感到头昏脑胀,对那个人的印象更是毫无概念。

  为了明天早起上班,乔刚很明智地先把日记放在了一边,然后钻进被窝呼呼大睡。

  此后的几天,乔刚都是很早便回了家研究那本日记,一直持续到林显回来。乔刚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不把这个事情告诉林显,毕竟它来路不正,怕林显问起是怎么得来的,还不如自己找到了线索再告诉他。

  回来后的林显,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栽进了书房,在里面待了一天才出来。

  桌上已摆好了请来的钟点工做的菜,乔刚坐在桌前问他这次出行怎么样,林显想了下点点头,说:「算是有所收获吧。」

  接着两人开始吃饭,林显忽然想起来,问他:「你早上起来身上还酸痛吗?」

  乔刚点点头,「好像比以前还严重了一些。」

  林显从包里拿出了瓶药油递给他。

  「给你,那里的药油不错,我给你顺便带了一瓶,晚上好好搽搽。」

  乔刚接过后,心里有几分感动,觉得这人虽然平时为人严肃了些,但心地却是极好的,于是高高兴兴洗了热水澡,然后早早地搽了药酒躺在床上。

  另一间房里,林显坐在床上,面前的小型电视机正播放着录像,画面上的人赫然就是乔刚。

  屏幕里的乔刚刚从浴室里出来,下半身裹着条毛巾,走到了床边开始换睡衣。

  林显的脸上毫无表情,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换好了衣服的乔刚很快睡了,只留下了床头的一盏小灯照亮。

  然后便是漫长的等待。林显很有耐心,期间他连姿势都没怎么变过。

  终于在屏幕上的时间过去两个小时后,异动开始了。

  林显屏住呼吸,盯着画面,眼睛都不眨一下。

  看到了最后,他扯开嘴角:「果然如此。」

  第二天,乔刚一早起来就觉得林显今天有些反常,从外表上他的确没什么不同,但他的行为举止就……

  林显见乔刚老盯着自己,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乔刚有些担忧地问他:「你今天没事吧?」

  「我很好,为什么这么问?」

  「你今天给我夹了两次咸菜,添了两碗稀饭。」

  林显依旧微笑:「有什么不对吗?」

  「……」

  太不对了!林显从没对他这么殷勤过,他态度好得让乔刚感到头皮发麻。

  林显看着他,仍是一脸「我很正常,倒是你没事吧」的样子。

  乔刚呵呵干笑两声,对方此时却突然伸手抚上了他的脸颊。

  乔刚本能地缩了下脖子,林显已经从他的唇边捻下了一颗饭粒,趁他没反应过来的时候放进了嘴里,然后露齿一笑:「浪费粮食是不好的习惯。」

  乔刚筷子掉在了桌子上。

  「我……我吃饱了!」

  乔刚最后是同手同脚走出门。

  后面的几天,乔刚都有种在做梦的虚幻感。因为林显殷勤得让他有种「难道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了吗」的疑问。

  自那天早上后,林显就一改往日略微冷淡的态度,每天温柔地问他想吃什么,再吩咐做饭的阿姨按他的要求来做;下班回家之后,林显还会贴心的帮他放好洗澡水。

  而最让他无法忍受的,是林显对他的动手动脚。

  他最近很喜欢突如其来地搂一下他的腰或者摸摸他的脸,不管乔刚如何抗议,仍是恶习不改。

  每天都穷于应付的乔刚,连看日记的进度都慢了下来。

  他甚至有带林显去看心理医生的冲动!

  也许是连天都看不下去林显的举动了,最近只要他一出门就必然出事。

  不是花盆从楼上掉下来,差点就摔在他脑袋上,就是路上的车忽然失控,差点撞上遵守交通规则,在绿灯时过斑马线的他。

  他的坏运气让乔刚都担心了起来,劝他近期最好少出门,避避楣运。

  但林显听了只是笑笑,似乎全未放在心上,吃饭的时候,甚至还开玩笑地在乔刚脸上亲了一口,当然代价就是腹部上青了一块。要论打人的速度和力量,乔刚都着实不错。

  两人正打闹着玩的时候,林显忽然接到了个电话,要他到郊区去一趟。

  因为可能要喝酒,林显就没开车去。事情处理完后,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他拒绝了朋友要送他回去的好意,在路边招了辆出租车回市区。

  那司机长相普通,皮肤黝黑,笑起来的样子有些憨厚。林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面熟,一时却又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司机听他这样一说,笑着说可能是他以前搭过他的车,林显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从郊区开回市内,大概有一个小时的车程,林显坐在车上无聊地看着窗外。

  如果是白天,还可以看看路边葱郁的景色,但夜晚就只能看看路边车灯照到的石子了。

  可能因为车内过于沉默,司机开始找话题和林显聊天。

  先是聊起了天气,再到路况,然后是各类娱乐消息、国内外大事,最后司机神秘兮兮地讲起了传闻中这条公路上发生的鬼故事。

  「这条公路上闹鬼?」林显似乎提起了些兴致。

  「已经传了一年多了,听说一年前有辆卡车压死了一个女孩,司机肇事逃逸了。后来就经常有人在路上遇到要搭车的女孩,但一旦让那女孩上车……」

  司机吊人胃口地停在这里,林显配合地问道:「怎么了?」

  「凡是那女孩搭的车,都会遇到鬼打墙,总是会回到先前搭载那个女孩的地方。如果这时候再看那个女孩,就会看见她车祸时死去的脸,一张血肉模糊的脸……」

  「……说完了?不是很恐怖嘛。」

  有关半夜搭载到女鬼的故事,随便找找就一堆,这样的实在太多见了。

  「呵呵,居然没吓到你。」

  「编成这样,那个故事果然是假的吧?」

  「不,是真的。」司机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严肃,他转过头,脸上不再带着笑容,很认真地说道,「这个故事是真的。」

  林显不再说话了,沉默再次笼罩了两人。

  车子在公路上快速地行驶着,路上几乎看不到其他车辆。

  忽然,前面的路边出现了一个穿着白色裙子的女孩子,她正朝着车子招手。

  司机没有说话,也没有减速的意思。

  「停车。」林显喊。

  司机并没有听他的话,而是径直往前开车。车子很快越过了那个女孩子,林显从车后镜里看到女孩的身影越来越小。

  「刚才为什么不停车?」

  司机冷冷地说:「晚上开车的规矩,不能半路让女人搭车。」

  「为什么?」

  半夜里让一个女孩子独自待在路上,是件很危险的事。

  「记得我刚才说的故事吗?因为上车的,不一定是人。」

  「……」林显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把头转向了车窗外。

  车子又开了很久,车内只听得到引擎的声音。

  突然,前面路边窜出了一个人影,司机慌乱地急踩刹车,刺耳的刹车声划破了寂静的夜晚。混乱的撞击过后,车子停了下来。

  车内两人急促地喘气,林显想要下车察看那人的情况,却被司机拉住了。

  「不……不要下去。」

  「放手,那人或许还有得救!」

  林显感觉到对方的手有些颤抖。

  「你……你没发现我们撞上的,就是刚才拦车的女人吗?」

  林显停止了挣开他手的动作,半晌说道:「……你确定是她吗?」

  「我看的……很清楚。」

  林显感到他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如果是刚才拦车的女孩,怎么可能这么快跑到他们前面,然后让他们撞上?

  「我先下去看看……你要是怕,就先留在车上。」

  不管怎么样,他都必须下车看一下,如果他们撞上的真的是人,晚一分钟救治,那人活命的希望便少一分。

  打开了车门,走到车前的林显却根本没有看到人。这条路上,除了车子,什么都没有。

  地面上也非常的干净。

  但他亲眼看见了有个人突然跑出来,那时撞击的感觉非常明显,怎么可能没有人呢?林显还仔细地看过了车下,根本没有可以让人藏身的地方。

  难道刚才两人都眼花了吗?

  还是说,他们撞上的……真的不是人?

  寒意缓缓从脚底升起,林显觉得自己还是快点上车的好。

  向车上走去的林显,却发现司机的表情不太正常,脸色煞白地看着他。

  林显很是疑惑,刚要打开车门的他,在车窗玻璃上看到了自己的影像,模糊地看见……有什么正趴在他的背上,从他的肩膀上露出一角。

  林显僵硬地转过头,缓缓看向背后。

  一张苍白毫无血色的脸,睁着灰白没有瞳仁的眼睛,和他相对。

  林显倒吸一口冷气,朝旁边退了好几步。站定了脚步后,再看向身后,却又什么都没有。

  不能再待在这里。他打开了车门坐了进去,司机马上开动了车子,中途甚至紧张地发动了好几次才成功。

  「我……我就说那女的不对劲,她肯定就是这路上枉死的冤魂,现在找人来索命了。」

  司机慌乱地说着,林显抿着唇不说话。

  车速非常快,幽灵一般在深夜的公路上飞速行驶。他们现在唯一想做的,就是快点开到市区。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去,但却一直没看到市区的灯光,按常理来说,他们应该早就到了才对。

  「是鬼打墙……我们一定是遇到鬼打墙了。」司机忽然说道,他抹了把脸上的汗水,「你看,我们已经是第三次经过这个广告牌了。」

  他说的不错,林显也早就注意到了,只是怕司机过于恐慌而没有说。

  「冷静一点,我们是不是走错了路又转回来?」

  司机苦笑地说:「不瞒您说,这条道我最少一星期跑一趟,从来没错过。今天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这可不是环形公路啊,没可能绕回来的。」

  林显想了想,沉声说:「继续开。」

  沿路,他仔细观察了道路的情况,发现车子每次经过第四个岔路口后,就会重新回到开始的路上,重复了几次都一样。

  在这种彷佛永无止境的困境里,人的心情会变得异常浮躁,司机不停地抽着烟。

  林显建议在下一个路口的时候换一边走,不按原路走,看这样能不能走出去。

  但结果还是一样,不管他们怎么走,最后还是会在第四个岔路口回到原来的路上。

  这时已是晚上一点,原本他们应该在十二点左右回到市区的。

  沿途上,也没有看见路上有其他的车辆。试着打过手机,但手机上一点信号也没有。

  「那……那个女的!」

  忽然司机异常紧张地指着前方。林显看到前面路灯下站了一个女人,还是之前的白衣,她就同上次一样,站在那里向他们招手。

  林显他们当然不准备停下,反而加速了想离开,结果前面的女人却一头冲了过来。强烈的撞击过后,车子停了下来,林显和司机两人对视着。

  「靠!去你妈的!」最后司机一发狠,踩上油门发动了车子。

  车下传来辗过异物的震动,两人的心里都在发毛。

  车子稳步开走后,两人同时松了口气。

  但车子开动了一段时间后,相同的一幕又再次上演了……

  那女人总是站在同一个地方,彷佛专门等着他们的到来。不管司机怎么闪避都会再次撞上她,然后辗过她的身体。

  如同离奇的鬼怪电影中的情景,一再地发生,笼罩在心里的压抑和紧张,快要让人喘不过气来,就连恐惧似乎也被麻木了一样。

  再这么下去,总有一个人要疯掉。而最糟糕的是,车里的汽油快用完了。

  无奈,只能将车子停在了路边。

  司机狠狠地吸了口烟说:「要不,我去前面的加油站买桶过来吧?我记得那个加油站离这里也就两公里远。」

  林显否决了他的提议:「不行,我们一直在这里打转,谁知道等会儿能不能找到那个加油站?」

  最后两人只能沉默地坐在车里,也许现在最好的方法,就是坐在车里等待天亮。

  司机又点了根烟,他夹着烟的手背上有块紫色的斑,林显看了两眼。青色的雾气飘荡在车里,林显一向不吸烟,他并没有说什么,只是微微皱起了眉。

  「啊,不好意思,你不抽烟吧?」

  林显摇摇头,说没什么。

  司机又抽了一大口,「说起来,先生你是哪里人啊?」

  「就是本市的。」

  「呵呵,本市的好啊,想我们外地的在这里讨生活不容易,一天累得要死也挣不了几个钱。您不知道吧,我以前是修车的,看过的好车多了,但就是看得再多,那车也不是自己的,顶多就只能摸摸。」

  林显听到他说到以前是修车的,心中忽然一动,隐隐地想起什么来。

  「是吗?正好我有个朋友也是修车的,你以前是在哪家修车行?」

  「就是瑞鑫啊,您大概不知道,那也算市里比较大的修车厂了。」

  「……真巧,我朋友也是那里的。」

  「呵呵,他叫什么名字,我一定认识。话说之前还跟里面的同事有点小冲突,现在想起来,还真是不好意思。」

  林显看着对方一开始就觉得熟悉脸,沉声说:「……闻大勇?」

  司机惊讶地睁大眼,「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看见林显明显戒备的眼神,他慢慢收回了原来脸上老实憨厚的表情。

  「还以为你不认识我了呢,警察先生。」

  他对他露出了笑容,眼睛里闪烁着恶毒的光芒。

  林显明白了,为什么一开始看见他会有熟悉感。之前的受害者,他并不是关注的焦点,再加上光线的昏暗,还有后面发生的事情,分散了他的注意力,他一直没想起来,眼前的司机竟然是死去的闻大勇。

  刚才注意到的对方手上的斑痕,其实是尸斑。

  他还想为什么一向很少有出租车出现的郊区,会那么巧在门外就有一辆,简直就像专门等他的一样,原来这都是早就安排好的。

  「之前的事情把你吓到了吧?呵呵,我编出的剧本恐怖吗?不过可惜的是,你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害怕。」

  闻大勇已经褪去了伪装的外表。

  灯光下,它青黑色的皮肤散发着腐烂的恶臭,下面有着蛆虫正在缓缓蠕动。而且它每说一句话,就有暗红色的血从它的口鼻流出一些。

  出现在林显面前的,是一具已经腐烂了的尸体。

  「本来还想和你多玩玩的,可惜时间快要不够了,只好让你早点上路了。」

  闻大勇说着,浮肿得有常人两倍大的手,伸向了林显的脖子。

  之前就把手悄然伸向车门的林显努力想打开车门,但车门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上锁了。

  「我说过……你跑不掉了。」它用嘶哑的声音说着:「要是你求我,或许会让你死的舒服点。」

  闻大勇恶劣地笑着,指尖已经脱落了一半的指甲,马上便要触及他的脖颈。

  闻大勇的笑容很享受,一向享受欺凌弱者的感觉,这点即使在它死后也没有变。

  无处可逃的林显,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只要对方的手碰到自己就动手!

  真的到了那一刻时,他却发现了身体根本就不能动弹!

  恶心的尸臭充斥在鼻腔里,脖子上的钝痛伴随着窒息感……

  他就要死了吗?

  就在意识开始模糊的那一刹那,他听到了玉碎裂的声音……

  然后是尖锐的惨叫声,眼前突然变得很亮,亮到让他的眼睛觉得刺痛……

  最后,他的意识陷入了一片黑暗。

 

  第八章

  第二天的早上,昏迷的林显被发现倒在一辆出租车里,出租车司机已经死了。尸体表面没有明显伤痕,验尸后查出死因是心脏麻痹。

  醒来后的林显辨认了尸体,他没见过这个司机。

  验尸结果题示,死者的死亡时间,是昨天晚上七点至十点左右,这时候林显还没有上他的车。

  整个事件在他人的眼中充满了疑团。

  还有一件发生在林显身上的奇怪事情。

  当他醒来后,发现他一直戴着的玉佩碎了,而且碎的相当彻底,整块玉都变成了粉末,撒了他一身,衣服上全是玉佩的碎末。

  这玉出自大师之手,他戴在身上养了十几年,林显想着他昨晚可以平安无事,多半是因为这玉的关系。

  他其实想过自己最近会有点麻烦,还知道这麻烦不会小,但他的确没想到闻大勇会来害他。

  他与闻大勇根本素未谋面,没有任何纠葛,为何他会想害死他?

  或者说……他是受了某人的指使?

  乔刚昨天也担心了一晚,打的电话总是说不在服务区,早上好不容易打通了,居然是医院接的电话,真差点把他吓死了。

  回到家后的林显一刻也没休息,收拾了几件衣服便走了,按乔刚的比喻,就是匆忙得像背后有鬼在追他。

  林显的工作性质特殊,为了办案,需要 经常出差也是可以理解的,乔刚并不觉得奇怪。

  只是他走了,房子里又只剩下他一个人。

  乔刚性格独立,并不喜欢依赖别人,但是以前困扰他的奇怪脚步声,自从林显回来后,就没再听到过。

  虽然有些丢脸,但他必须承认,有时候听到那声音时,他会有些发怵。而且最近他总是有种有人在看他的错觉,他曾经想跟林显说,但又怕只是自己神经过敏。

  宋远的日记他已经看了一半,也习惯了里面极其琐碎和不厌其烦的叙述手法。

  乔刚还是不知道日记里的那个人是谁,但他肯定这个人对宋远有着莫大的影响。事实上,他没看到过任何人会像宋远那样,对另一个人有着这么深沉的感情。

  虽然日记里没有关于喜欢或爱的词语,但乔刚已经明白宋远对那个人抱有的是怎样的感情。

  关于同性恋,乔刚并不了解他们,但也绝对不会歧视他们。

  只能说,他觉得那些人都是另一个世界的人,和他的生活并不相交。他的身边没有那样的朋友,就是有,他也认为对方的性取向与他的人格没有半点关系。

  每天读着另一个人的日记,这个过程对乔刚来说是奇妙的。

  现在的人与人之间有着太多的隔阂和束缚,导致交往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即使是情人也不可能彼此间没有一点秘密。而能直接窥伺对方心里最隐密的东西,这样毫无间隙的心灵上的接触……是乔刚以前从未有过的。

  宋远的形象也渐渐在乔刚的脑中具体化。

  少年时的宋远,感情非常纯洁,每天看着日记中的他为了对方的喜而喜,为对方的忧而忧,乔刚也有些动容。他每天看见的,是一个少年最为纯然真挚的心。

  林显走后的当天,乔刚叫钟点工的大嫂只做了他一个人的饭菜,吃完后再到附近的公园里散步消化一下,晚上洗漱回来后,乔刚趴在了床上看日记

  今天少年的恋情有了新的发展,他终于一改往日只是暗地里爱慕着对方的做法,走出了重要的一步——写情书!

  虽然以乔刚的角度来看,那不过是一封含蓄地表达了想与对方成为好朋友的、可以说有些幼稚的信。

  这封信历经了一个星期的时间才写好,中途修改了不下十遍,那傻瓜把信揣在怀里一个月,才终于鼓足勇气,塞进了对方的抽屉里。

  但是非常不幸的是,那封信的下场是看都没被看就被扔进了垃圾桶。

  不过好的一点是,对方不仅扔他的信,其他倾慕者的也毫无例外是这样的下场,这样让宋远的心稍微好过了些。

  由于日记中少年心情的低落持续了相当长的时间,连带乔刚入睡时的心情也不是很愉快,而在他躺下没多久后,就听到的客厅脚步声,则让他的心情更恶劣了。

  他强迫着自己闭上眼睛,催眠自己其实外面什么响动都没有,就在他的办法颇见成效,马上便要睡着的时候,那脚步声朝着他的房间走来。

  然后,他听见了门把被转动的声音。

  睡意立刻跑得一乾二净!乔刚睁着眼,屏气凝神听着门外的动静,但等了很久,都没听到任何声音,乔刚甚至有些怀疑刚才是不是他在做梦。

  经这么一吓,乔刚也没有半点睡意了,只能出去打开电视看了会儿球赛,却只是越看越兴奋,这样下去,明天又起不了床。

  乔刚以前听过人说睡前泡热水澡会让人容易入睡。反正睡不着,不如试试这个法子,于是便放好了热水在浴缸里。

  泡热水澡的确让人很舒服,乔刚觉得全身上下的毛孔都张开了。

  他舒服地叹了口气,头枕在了浴缸边上,闭着眼睛享受着这份惬意。

  但就在他舒服得恨不得能哼哼两声的时候,浴室里的灯闪了两下后熄灭了。

  难道是跳电了?

  笼罩在黑暗中的乔刚想站起来去检查电源,但还没等他站起来,便觉得刚才还烫得恰到好处的水竟有些冷了,像是水里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度。然后一股凉意抚上了他的膝盖……

  乔刚一惊,反射地想把那东西踢开,但没能等他动作,另一只脚的小腿也接着被抓住了。

  那冰冷得刺骨、正放在乔刚腿上的,是一只苍白的手。

  手指长而纤细,却有着和外表不符的怪力,像冰冷的钢圈把乔刚的脚箍在了里面。那手的主人有着模糊的身影,乔刚缓缓抬起头来,看不到脸,但是却奇妙地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

  那人看了他很久,然后向他爬了过来。

  他的手随着身体的移动,转移到了乔刚的手臂上,而乔刚因为过于震惊,没有任何的反应。

  当他想到反抗时,对方的身体已经压了上来。

  感觉不到重量的身体冷得像大型的冰块,对方的下半身在他的两腿间,乔刚没注意到这样的姿势隐藏的危险。

  不过乔刚清楚的是,现在压在他身上的,绝对是个男人。

  首先,对方的体温低得不是正常人应该有的温度;然后是对方身上的香味,与他上次在公交车上遇到的那个色鬼是一样的!

  「放开我!」乔刚使出了全力想挣脱,但对方的手却纹丝不动。

  「混蛋!你是谁?为什么老是要缠着我!」乔刚涨红了脸喊道。

  上次在公交车上对他性骚扰,这次在他一丝不挂的时候,又想对他做什么?

  妈的!这鬼居然跟他回了家里!

  乔刚暴怒,身上的温度因为羞恼和气氛而不断升高,已经凉了的水都要被他的体温沸腾了!

  他身上的「人」闷不吭声,手却已经开始了动作。

  乔刚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把自己的手绑在了身后,然后双手开始在他身上四处游移,挑弄着他的感官。

  乔刚的唇也被对方的堵住,那人像是要把他吃下肚一样啃着他的唇,吸吮他嘴唇的力道似乎要把它咬下来。

  嘴唇被迫打开后,舌头也被对方的冰冷缠上,像雄蛇追逐雌蛇一样凶猛。乔刚连哼叫都做不到,口涎从嘴边流出后,又被那「人」舔回咽下。

  一连串凶狠又极度情色的动作,让乔刚一时受到的冲击太大,大脑昏沉,身体无法及时反应。

  在那人好不容易尝够了他的唇后,对方的注意转移到了他锁骨下的两颗红褐色的乳尖上。

  乔刚胸前的两点,这二十年来除了自己就没被别人碰过,但只是洗澡时顺带擦过的感觉,怎么能比得上此刻的刺激?

  对方拿出了刚才对待他嘴唇的劲头,吸吮着他的乳尖,冰凉濡湿的感觉不能说难受,但也没什么快感。被同性用暴力玩弄,乔刚感觉到的是耻辱。

  乔刚大声地唾骂,诅咒着身上的男人。

  他很小就在社会上工作,什么复杂的环境没待过,什么样难听的话没听过。此时鼓足了气一口骂出来,的确是内容丰富,比喻繁多,而且最为难得的是绝不重复!

  乔刚骂到后面口干,停下来休息。

  那人停下了在他胸口的动作,似乎觉得有趣地听着,在发现他不说话了之后,亲了亲他的唇,动作带着安抚的味道。

  他的手缓缓滑向了乔刚结实的大腿根部,打着圈前进,充满了挑逗的意味。

  乔刚的腿抖了抖,这回他却咬紧了牙不开口。

  那手指如寒玉雕成一样,冰冷而又细腻,凡是它所到之处,都起了小小的鸡皮疙瘩。

  乔刚泡在微凉的水里,觉得如同身在寒冬腊月。

  乳尖又被含进了男人的嘴里。像婴儿一样吮吸着,饥渴热烈的程度甚至让乔刚感到疼痛。

  交替被吸吮的乳头红肿起来,只要稍微被碰到就有种刺痛感,男人却还在执着地拿牙齿磨着上面突起的小点,乔刚忍不住难受地哼哼,但却引来男人更激烈的啃咬。

  同时,在他胯间的手也开始了动作。

  冰冷的触感并没有抵消抚摸那里带来的快感,就是乔刚再不愿意,欲望还是在那人手中膨胀了起来。乔刚觉得男人真是可悲的生物。

  自公交车上的那一次后,乔刚还没有自我解决过,所以获得的快感更是巨大。

  快感像浪潮一样冲击着他的身体,那人始终以不快不慢的节奏抽动着,乔刚的身体不满足地自动挺起腰去蹭对方的手心。

  那人轻轻地笑起来,嘴唇从他的胸口向下移去。

  男人的头慢慢沉入了水里,然后乔刚感觉到唇瓣温柔地落在了他的腰上。

  乔刚的腰柔韧有力,还有着漂亮的腹肌,摸起来的感觉像一大块丝滑巧克力。

  伴随着水流的抚弄,男人的嘴唇和舌头在他腹部舔舐着,乔刚呼吸急促了起来,身体忍不住地开始颤抖,酥麻感如电流一样,从腰部窜了上来。

  乔刚被舔得又痒又舒服,终于受不了地扭着腰在他身下挣扎。

  男人不受人类在水里的限制,肆无忌惮地抓着他的腰留下专属的印记。

  乔刚的反应让他满意极了。

  眼角已被快感染上红晕的眸子满是水气,隐忍的禁欲表情,让他刚毅的脸孔显得意外性感。

  腰部和分身的双重刺激,让他忍不住释放了出来,然后张着唇无声地喘息。

  他从来不知道,和别人做的感觉会是这么的舒服。

  在最后射出来的时候,他脑子里一片空白,几乎忘了给他这种快感的是一个男的,而且更为诡异的是,对方不是人类。

  对方并不打算就此放过乔刚。

  刚释放完还很敏感的前端被含进了嘴里,像要吸出牛奶一样地吮着。

  乔刚皱着眉,难受地想往向后缩,但被掐住了腰无法后退。

  「啊,混蛋……放开我!」

  再也忍耐不下去的乔刚对他吼着,再不出声的话,他觉得自己就要被吃得连骨头部不剩了。

  但随即分身上传来的快感让他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能发出阵阵呻吟。

  整整一个晚上,他的身体都被对方翻来覆去地玩弄,分身被强迫着不断射出,开始的快感到最后已经变了味道,倒像是变相的刑罚。

  对方对乔刚的身体似乎有着异常的执着,乔刚身体的每一处都有着青紫的吻痕或指痕。

  这种似乎在对方身上确定专属权的行为,一直持续到了天亮。

  乔刚发烧了,而且烧得很厉害。

  虽然早上醒来时他是在自己床上,但在泡了一夜冷水、消耗了大量精力后,他还是病倒了。

  身体从来没这么娇弱过的乔刚,以往生病最多不过是小打小闹的感冒,而且是那种流流鼻涕、打两个喷嚏的程度。

  发烧这种东西,他只在别人身上看到过,也幸好如此,不然他以前病了可没人照顾。

  中午过来做事的阿姨知道了之后,到附近的药店里给他买了药,再熬了一碗浓浓的姜汤,给他喝下。

  觉得身体暖了一些的乔刚精神好了点,然后婉拒了她想留下照顾他的好意。

  阿姨见说不动他,便不再多说什么,到厨房里用青菜和瘦肉熬了一锅粥,叫他饿的时候热来吃,乔刚谢过了她。

  阿姨走之后,他又昏沉地睡了过去。

  这一睡便是一天,到了晚上,乔刚醒来后吃了药,又喝了些粥,身上终于稍微有了点力气。

  现在他脑子里就是一团浆糊,觉得自己好像烤箱里串在架子上的烤鸭,全身就只觉得热,像火烧一样的热。

  朦胧中,似乎又听到了客厅的脚步声,只是他现在已经没有心思去害怕或紧张了。

  他只记得在半梦半醒间,似乎有人把他搂进了怀里,那人的身体很冰凉,被他抱住的感觉很舒服。乔刚本能地向舒服的地方钻得更深,然后陷入了深沉的睡眠里。

  第二天的早上,乔刚的烧就退了。

  这时候他才猛然想起,自己昨天没请假,一看手机上有很多未接电话,其中好几个是厂里打的。

  回了电话,解释了昨天没上班的原因。对方听到他变了音调的沙哑声音,豪爽地多批了他两天的假。

  乔刚到厨房把剩下的粥热了当早餐吃,再睡上一觉后,感觉又生龙活虎了。

  但想起前晚的事情,他仍是怒不可遏,既觉羞耻又是厌恶。

  尤其在镜子里看到遍布身上各处的痕迹,更是恨不得把对方咬碎了吞下!

  他冷静后又一想,莫非每晚听到的脚步声,就是那只鬼的?那以后那鬼要再来怎么办?

  鬼魂一说,乔刚以前都是一笑置之,但现在的乔刚可是笑不出来了。

  难道要让他每晚忍受这样屈辱荒唐的事情?

  既然这个世界上有鬼,那么也会有可以对付它的东西。

  乔刚当天便去寺庙里求来了一尊佛像,和一串据说高僧开过光的佛珠。

  当然,为了这两样东西,他捐了不少香油钱。

  回到家后,乔刚把佛像恭敬地供在了自己屋里,把佛珠戴在了手上。

  他认为这样应该万无一失了。

  夜晚,乔刚躺在床上盖着被子,拿着宋远的日记,但此刻的他并没有阅读的兴致。

  他看着床头的闹钟,现在是午夜十二点。

  一直没有听到什么异常的声音,乔刚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有些轻松了下来。

  想必这些东西还是有些作用的。

  安心后的乔刚打算合上日记睡觉,却发现在打开的那一页上,出现了一个他十分眼热的名字。

  那是一家以前乔刚的母亲住过的医院。

  因为和母亲有关系,乔刚有些好奇地看了下去。

  还有两个月便要高考了,今天的模拟考试他又没来。最近他似乎很忙,我已经有两个星期没看见他了。

  老师只是含糊地提了一下,好像是他家里有人生病了。我不太明白,这与他上课有什么关系?

  看见他空着的座位,好像心里的某处也跟着空掉,我不喜欢这种感觉。

  我想,我要去找他。

  我找到了班导,借口说要带给他最近上课的笔记,问到了他家的地址。

  放学后,我便直接去了他家。他家里没有人,我只有在外面等着他。

  我不着急,我的时间有很多,今天爸妈都不回家。

  我等到半夜两点他才回来,因为我站在阴影处,所以他没看到我。

  他的样子很累,走路的样子很没精神。

  我没有叫他,我不知道我该对他说什么。也许他连我是谁都已经不记得了。

  我在他家外面站了一整夜,并不觉得累。虽然看不到他,但一想到他就在里面,就觉得无比的安心。

  早上的空气很冷,我穿的衣服有些薄。

  在快七点的时候,他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在附近的早点摊上买了些包子油条,上了一辆公交车,我跟在他后面。

  他瘦了很多,脸上的线条也锐利了起来。

  改变的不只是他的外表,还有他的气质。他比以前更沉稳了,似乎在我没有看见的这段时间里,完成了由男孩到男人的转变。

  接着他下了车,车站的前面就是附近有名的仁心医院,他直接走进了旁边的住院部。

  我跟在他后面,看见他上了四楼,然后径直走进了其中一间病房。

  我站在门边,听见他喊了一声:「妈!」

  ……

  日记从乔刚的手里落到了地上,他却没有动作,只是呆呆地看着它发愣。

  看到最后那人说的话,再联系这所医院,他已经明白了一直以来,日记里面的「他」是谁。

  ……他从来没有想过,宋远喜欢的人会是自己。

  这是多么荒谬的事情?

  乔刚高中的三年,大部分时间都花在了打工和照顾母亲身上,若不是社会上很多工作都需要高中文凭,他可能早就退学了。

  那时候为了维持家里的生计,常常要打几份工,凌晨回家是常有的事。

  晚上没得睡,白天自然睡不够,于是乎在学校的乔刚,总是一副渴睡的模样。而连睡眠都显得如此珍贵的时候,更是不会分出时间来关注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当他在为了生活而奔波劳累的时候,他身边的同龄人还在父母的羽翼下,过着没断奶的生活。

  所以,对他人的爱慕,他既不理解也不关心。

  所以,他不知道,有一个人这样默默喜欢了他三年……或许更久。

  如果他没有看到这本日记,他可能永远都不会知道……

  只是他没有忘记看这本日记的初衷。

  他在寻找一个理由,一个如果宋远是凶手,他杀人的理由。

  而现在,他知道他找到了这个理由。

  宋远喜欢他,这份喜欢纯粹真诚。

  只是这份喜欢的后面……也许代表了某些他不愿相信的事。

  所有发生的事情,似乎都找到了原因。

  闻大勇在和他争执后死了,喜欢他的小羽死了,他最好的朋友简夏也死了。

  这一切都是在他收到了那封诡异的请柬,参加了宋远的葬礼后开始的。

  无论多么的荒谬,只要能解释所有的问题,那它就是唯一的答案。

  他的耳边彷佛有另一个人在对他说:是他,就是他!杀人凶手就是他!

  他杀了闻大勇是为了帮他报复!他杀了小羽是因为嫉妒!那杀了简夏又是为了什么呢?

  ……是为了独占。

  ——耳边的人对他这么说。

  他们的死都是由你一手造成!

  乔刚痛苦地抱住头……为什么爱可以变得如此恐怖?

 

  第九章

  乔刚就像一头暴怒而又无处发泄的野兽。

  他找到了凶手,但却不知道该如何去报复;他找到了敌人,却不知道该如何击败对手。

  面对他怒气的,只有一室的空气。

  他的失眠越来越严重,那种有人在暗中窥伺他的感觉也越来越清晰。

  甚至有时候,他觉得那视线根本没有离开的一刻,不管他在哪里,不管他在做什么,总有一双眼睛在看着他。

  每天晚上,他甚至可以感觉到那人的气息……那最让他厌恶的冷香。

  这同时也让他发现,他弄来的那些东西对那「人」的威胁并不大。

  这个事实让他越来越焦躁,越来越控制不了自己的脾气,身边的同事大多都不敢和他接近。

  最后他甚至迫切地希望林显能回来,告诉他发现的一切。

  即使他没有证据,即使对方会认为他疯了。

  事实上如果再这样下去,他认为自己迟早会疯掉……

  半夜,乔刚从梦中惊醒。

  屋子里一片漆黑,从窗外透出的光只能勉强看清物体的轮廓。

  寂静的房间里只听得到他自己的呼吸声。

  但乔刚却隐约地觉得,这房间里除了他,还有别人……

  还有一双在暗中看着他的眼睛。

  这种感觉已经不是第一次出现,甚至可以说他已经很熟悉了。

  那双眼睛无时无刻不在看着他,监视他。

  甚至就连睡梦中也不放过他。

  刚从梦中醒来的乔刚口有些渴,想起来喝点水,但四肢却使不上力气,连握拳都很困难。

  身体似乎与意识脱离的感觉让人很不舒服。知道这是刚睡醒时身体自然的反应,乔刚闭上眼,等着身体的自然恢复。

  现在已是深秋时节,天气很是舒适宜人,室内的温度很适中,但就在温暖柔软的被子里,乔刚却感到了一股凉意缓缓爬上了他的脚踝。

  蛇一样的冰凉柔软。

  ——那是一只手。

  乔刚觉得自己的心跳在那一刻都要停止了。

  全身都僵硬地动弹不得,与刚才的无力不同,现在的他,连手指的尖端都控制不了。

  而身体越是无法动作,感官就越是敏感。

  被子被拉了下去,乔刚的身体暴露在了空气里。

  那只冰凉柔软的手沿着他的脚向上攀爬,在大腿那里停留了一会儿,很快来到了腰部。

  跟着,另一只手抚上了他的胸膛。

  冷得像冰一样的手指让乔刚联想到尸体。

  冰凉濡湿的触感袭上胸口,被吸吮的感觉让他头皮一阵发麻。

  就在恶心和恐惧感达到顶峰的时候,埋在他胸口的那张脸终于抬了起来,用乔刚永远也无法忘记的声音在他耳边轻声说道——

  「刚,我再也不会离开你了。」

  「不要!」乔刚大叫着推开着那人,但双手却被牢牢地抓住。

  「不要!放开我——!」

  「乔刚,是我!快醒醒!」

  奋力挣扎的乔刚听见了熟悉的声音,疑惑地看着面前的人。

  只见林显正抓着他的手,皱着眉头看他。

  「怎么……回事?」

  「你做恶梦了,我刚才叫都叫不醒你。」

  林显苦笑着松开手,手臂和脸上有好几道印子,都是乔刚打的。

  「刚才的那个不像是梦,太真实了……」

  他甚至能感到对方拂在他脸上的呼吸。

  「……恶梦有时候是这样的,让你分不清真实与虚幻。」

  乔刚吁了口气,身上出的汗把衣服都打湿了。

  「你怎么回来了?」他想起林显之前在电话里说他会过两天回来。

  「事情办完了,想早点回来。」

  「……我有些事想告诉你。」

  他咽了口唾液,组织了一下语言,说出了他发现的所有事情,宋远的日记、还有最近发生的所有不寻常的事。

  林显似乎并不惊讶,只是眼神更加深沉了一些。

  「你是说杀人凶手就是宋远吗?」

  「……你不相信我?」

  乔刚急着想要辩解,他知道指认一只鬼是杀人凶手,正常人都不会相信。

  「不,相反,我很相信你。」林显出乎意料地说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就算凶手是宋远又怎么样呢?」

  「……什么意思?」

  「我是说,宋远是凶手,但我们能怎么样?送它进监狱吗?还是去杀了它?」

  乔刚沉默了,林显说的他都知道也明白,只是他一直认为如果两个人的话,总能想出办法。

  他和林显相处的这段时间,早已把对方看作是同一阵线的盟友了。但没想到,林显毫不客气地指出了现实。

  「不管怎么样,我都会想办法。」

  「怎么想办法?你能够怎么做?对一只鬼来说,人类的法律对它不起作用。再杀它报复?对方已经死过了一次,难道还能再死一次?」

  林显的声音里有些久违了的冷漠,「乔刚,你以后的日子还长,你有你自己的生活,把以前的都放下吧。相信小羽和简夏在天之灵,也不愿意看见你这样的。」

  「……」

  乔刚沉默不语。

  林显看他这副样子,知道他的脾气一向倔强,绝对不肯就这么罢手,于是叹了口气:「你跟我过来。」

  乔刚不太明白地跟林显进了书房。

  林显打开计算机,调出了一个隐藏的档案夹,然后输入密码打开,里面是一段影音档。

  乔刚不明白为什么让他看这个。

  看见他疑惑的眼神,林显只是说道:「你看了以后就会明白。」

  影音档打开后,乔刚发现这是一段拍摄的录像。

  而且,地点就是他的卧室里。

  拍摄的角度正对着中间的床,是由空中向下俯看的。

  乔刚皱起了眉,他虽然很不愿意相信,但……他卧室的天花板上安有摄影机?

  看这个角度,应该是安在灯上的。

  林显在他房间里安了针孔摄像机?他在偷拍他?!

  「你……」

  仿佛知道他要说什么,林显把手指放在了唇上,示意他认真看。

  乔刚勉强按捺住了心里的不满。

  画面上出现了一个下半身围着毛巾的男人,那正是乔刚,然后他开始换睡衣。

  看到这里的乔刚脸有些发红,然后拼命催眠自己,大家都是男人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接着他躺倒了床上,一切和他平时睡觉时没什么两样。

  乔刚不明白,为什么林显要特意给他看这个。

  「后面两个小时的内容已经删去了,你现在看到的是你睡着后两个小时的画面。」林显解释道。

  床上的乔刚安静的睡着。

  他的睡品一向很好,不说梦话不打呼噜也不磨牙,甚至连姿势都很少换。

  看着屏幕上五分钟还没变化的画面,乔刚有些沉不住气了。

  但就在这时,画面上动了一下,准确地说,是被子动了一下。

  乔刚马上闭上了嘴,专心地看着屏幕。

  只见那被子动了一下,又没什么动静了,似乎只是被子下的人动了一下。

  乔刚看得心急,忍不住转头问林显:「你到底要我看什么?」

  林显只是沉声说:「仔细看。」

  乔刚只好转回去,再次看的时候倒真的发现了一些不同。

  那被子下面似乎比刚才要隆起了一些……

  突然,屏幕上的乔刚皱着眉头呻吟了一声,从被子里露出的肩膀动了一下,有些不舒服的样子。

  过了一会儿后,他眉头皱得更紧,身体跟着动了两下,幅度都不大,但盖着的被子却因此滑了一些下来。

  乔刚眯起了眼睛,他看到屏幕上的自己,胸口上好像有着什么东西……

  林显看了他一眼,然后把画面定格后放大。

  放大后的画面上,可以清楚地看到那放在乔刚身上的……是一只手!

  乔刚的脸马上刷白。

  画面上睡着的乔刚,有一双手从后面伸出来,抱住了他。

  乔刚被这样抱着,难以变换姿势,久了自然全身气血不畅,所以屏幕上的乔刚,才一副难受的样子。

  难怪他以前早上起来时全身酸痛,有时身上还有莫名的红痕,原来都是……

  「这个……是什么时候拍的?」乔刚沙哑着嗓子问他。

  「不久之前。」

  「你……是不是早就猜到是他了?」

  「不是很确定,在看到这个以后才肯定了。」

  「……为什么不告诉我?」

  「没有确凿证据,毕竟我没拍到脸。而且你知道了,对事情也没什么帮助。」

  林显坦然地说:「后来我对你行为暧昧,也是为了证实这一点,顺便查探一下它的实力。结果你看到了,我受伤进了医院,如果没有以前戴着的那块玉,我可能已经死了,所以,它不是我们能招惹的人。

  「这次我回去,请给我玉佩的高僧过来帮忙,对方也说这不是他能够对付的东西,不想招惹是非。」

  他缓了口气继续说:「给你看这个的目的在于,想让你知道,如果你不招惹它,它就不会动你。至少在这段时间之内,不要再想着找它报仇了,以后的,我们再慢慢想办法。」

  乔刚认真地听他说完,然后缓缓地摇头。「我做不到。」

  「你……」

  乔刚站了起来,「对不起,我还是做不到。」

  「……你不要这么冲动。」

  林显眼里有着不赞同,像面对顽劣不肯听大人话的孩童。

  「我不是冲动。」

  乔刚看着他,眼神坚定而认真,「任何人只要犯错都要受到惩罚。它杀了人,不管是谁,都应该要付出代价。如果没有人能够惩罚它,那么就让我来。」

  乔刚离开了房间,只留下林显一个人坐着。

  他看着屏幕,隔了半晌说:「这世界上最可怕的……果然是人的执念。」

  回到房间后的乔刚坐在了床上,但没过多久,就会神经质地看向后面。

  「你在这里是吧?」他忽然说道。

  「我知道你一定在这里,天天看着我,监视我。」

  他忽然笑了起来:「你认为这样有意思吗?我是不是就像你养在玻璃缸里的鱼一样?每时每刻都盯着我,就连在梦里也不放过我……」

  他的声音突然高昂了起来,「为什么不出来?你给我出来啊!」

  「你不是很喜欢杀人吗?我就站在这里,你来杀我啊!」

  「哦……我忘记了,你好像喜欢我……」他声音突然变得柔和起来:「是舍不得杀我吗?你他妈的是这世界上最混账的混蛋!」

  乔刚一拳打在了墙上!

  「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掉在了地板上。

  乔刚看见是那本日记,但他并不想去捡。

  自从那天后,他再没有看过这本日记

  摊开在地上的日记开始翻页……

  明明现在没有风,也没有人去动它。

  乔刚阴沉地看着它,最后停在了最后一页上,上面有着清晰的一行字——

  那是一个地址。

  乔刚认识它。

  他很清楚地记得,那是宋远的家。

  再一次站在宋家大门的前面,乔刚的心情与之前的任何一次都不同。

  愤怒如同翻腾的火焰,在乔刚的心头燃烧,死去的简夏和小羽的面孔,不断在眼前闪现。

  简夏,他最好的兄弟;小羽,他最爱的女人。

  如果不能为他们报仇,他此生如何能够心安?

  暮色中的宋家大门,映着夕阳的余光,像罩了一层猩红的血色,显得妖异而恐怖。

  突然间,冥冥中有种奇异的感觉,乔刚抬起头向二楼的窗户看去。

  即使在光线不强烈的现在,他也可以清楚地看见窗户的后面,站了一个人。

  他雪白的脸上带着笑,像黑暗中盛开的莲花。

  乔刚可以很清楚地感受到他的视线,那每晚潜伏在黑暗中,盘踞在阴冷处的蛇类,执拗淫猥地舔舐着他的身体。

  面前的大门在没有外力的情况下,缓缓打开,伴随着空气中响起的声音,像地狱的大门在眼前开启。

  乔刚缓缓握紧了拳头,目光中没有一丝犹豫迷茫,清澈得不可思议。

  他大步地走进去,大门在他进去的一刻又缓缓地关上,也关上了他出去的希望。

  乔刚深吸了一口气,穿过了客厅走向二楼。

  他知道,那个人在那个房间里等他。

  客厅的灯在他走进的一瞬间亮了起来,跟着他的步伐,其他的灯也依次跟着亮起。

  乔刚的手心已经被汗浸湿了,走过这段阶梯似乎花了很长的时间,又似乎只是一瞬而已。

  终于站在那扇门前时,他迟疑了。

  在这门的背后,有一个恶魔。

  它害死了他爱的人,摧毁了他平静而满足的生活。

  恶魔说这一切都是因为爱他。

  乔刚不明白,什么时候爱变成了如此残忍和丑陋的东西。

  爱代表的应是这世界上所有的纯洁和美好,承载了光明与希望,但在这里却成为一个人满足欲望的最好借口。

  这样的爱,他无法接受。

  深吸口气的乔刚握住门把打开了门,而就在他走进的那一刻,他站着的地方却不是宋远的房间。

  如同突然换了布景的戏台,身后的门也跟着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条长长的走廊。

  下半部刷成绿色的墙体,水泥的地板和金属质感的护栏,给了他一种奇异的熟悉感。

  就在两秒后,乔刚明白了这熟悉感来自哪里,这里的建筑,他的确是再熟悉不过。

  这里是他高中待了三年的地方,他的高中学校。

  这时刚打过下课铃,学生纷纷从教室里走出来,没多久走廊上已是满满的人。

  乔刚注意到身边来去的学生似乎没有一个注意到自己,似乎他在他们面前就是一个隐形人。而在一个学生直接从身体里穿过后的乔刚,终于认识到这里的人都不是真的,换句话说,面前的一切都是虚像。

  如果说这是宋远弄出来的,那么它到底想要他看什么呢?

  乔刚漫无目的地走着,看着身边一个个或陌生或熟悉的身影走过。就在经过男生厕所的时候,他找到了答案。

  从没有掩住的门里,断续地传出了几声闷哼,夹杂着粗俗的喝骂声,听这声音,人数为复数。乔刚很清楚里面在玩的把戏,不知道又是哪个倒霉鬼招惹了学校里的不良分子,正在被人收拾呢。其他人凡有点眼色的,自然是避之不及了。

  仗着这里的人看不见自己,这种热闹自然是要看的。

  乔刚不费吹灰之力直接穿过门板走了进去。

  里面一伙四个人围着中间一个男生,那男生身形瘦弱,个子不高,难怪被人欺负,更何况对方有四个人,就算是当年的他也要好好掂量掂量。

  乔刚少年时性子烈,脾气冲,喜欢一个人独来独往,在外面打工难免遇到些故意找麻烦的,他都毫不客气。

  他下手狠,打起架来不要命,自从一次被个小混混拿啤酒瓶砸了脑袋,还顶着满头的血追了四条街把那人腿打断后,就没人敢来招惹他了。学校里他也成了一霸,是唯一一个手下没小弟还被人叫大哥的强人。

  不过乔刚自己倒没这认识,觉得学校里这些小崽子纯粹是港剧看多了的结果。

  厕所里上演的这幕,乔刚站着看了半天,被打的那小子半跪在了地上,想是伤得不轻。这少年倒也硬气,撑了这许久没出声,只是太疼的时候从鼻子里哼哼几声。

  「叫你小子骨头硬!叫你小子不给钱!」

  一个把头发剃得很短、露出了青色头皮的男生一脚踩在了他肩上,还嫌不够地狠狠碾上几下。

  乔刚危险地眯起了眼睛,如果要有人敢这样对他,他绝对会把那人打得他妈都不认识!

  地上那小子还是一声不吭,只是抓住衣角的手用力得泛白。

  有的时候,沉默对于施加暴行的人来说,非但不能使对方收敛,反而会是暴力的催化剂。

  乔刚看着眼前上演的这一幕,忽然觉得有几分眼熟。

  正在思考以前在哪里看过的时候,厕所进来了一人。

  四人帮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都是一脑子雾水。不是叫了小五在门外守着了吗?怎么还有人进来!

  带头的老大咳了咳,正想耍耍威风威胁那人两句把人赶走。却没想到进来的少年对他们这般阵仗只是看了一眼后,就径直朝便器走去,站住,拉开拉链,开门放水,几个动作一气呵成,绝不拖泥带水。

  其他人看得目瞪口呆,到嘴边的话都忘了说。少年们有些恼羞成怒了,这个人的所作所为无疑是在他们脸上搧了一巴掌。

  而乔刚则是被惊呆了,他认识这个少年。准确地说,他还没忘记自己十六岁时的脸。

  这个目中无人,行为嚣张的少年就是八年前的自己。

  突然有种不祥预感的乔刚,看向了地上那个一直没看清面貌的受害者。

  那长长刘海下有着一张雪白面孔的学生,果然是宋远。

  而这时洗好手准备闪人的少年乔刚也默契地发现了这一点。

  他面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后走到宋远身边,用有些懒洋洋的语调说:「宋远,已经打了上课铃了怎么还不出去,想逃课还是怎么的?」

  旁边的四人组不高兴了,恶狠狠地说:「喂,小子,这不关你的事!识相的就快点滚开!」

  少年乔刚眯起了眼睛,「你叫我什么呢?」

  刚说完就一拳头打了过去,他旁边的人猝不及防被打中,狼狈地倒在地上。

  乔刚打架的原则一向是稳、准、狠!下手是极重的,角度是刁钻的!乔刚对地域有很强的保护意识,宋远再怎么说是他们班上的,再怎么也不能在他面前被外人这么欺负!所以他毫不犹豫地出手了。

  看到这里,乔刚也总算想起来当年发生的事情了,后面的发展他也都知道。

  轮番把那四个混混教训了一顿后,他也荣幸挂彩了,那几个小混混撂下几句狠话跑了。乔刚正准备潇洒地功成身退,身后的宋远却叫住他了。

  「喂,为什么要帮我?」

  他那个时候是怎么回答的来着?

  这时走到了门口的少年乔刚转过头来,在刚才的打架中破了的嘴唇轻轻勾起。

  「因为你太弱了,笨蛋!」

  阳光在那一瞬洒在了他的脸上,然后少年带着一身灿烂走远。

  被留下的少年站在阴影里,久久没有动作。

  对于乔刚,这是一段被遗忘了的记忆。对于他来说,那只是他人生中无足轻重的一个过往。

  他看到的是宋远的记忆,不是他的。

  在少年宋远走出去后,厕所里只剩下了乔刚一人。

  「这些都是你搞的鬼吧?为什么要我看这些东西?为什么不出来和我面对面地说?出来啊!你他妈的怎么现在不敢出来啊!」

  乔刚大声地怒吼着!他暴躁地把所有隔间的门一扇扇地踢开!

  每个隔间里都空荡荡的没有人。

  他的忍耐已到达了极限,他现在唯一想做的事情就是把宋远找出来!

  「出来啊!混蛋!」

  乔刚一脚踹开最后一扇门,就在那一瞬,里面发出了刺眼的白光。

  他反射性地闭上眼,用手挡在眼前。再睁开眼的时候,他却身在教室。

  一间坐满了人,正在上课的教室。

  讲台上是他高二时的历史老师,正讲到东汉前期的「光武中兴」。

  他站在过道中间,前面是少年版的自己,后面隔了一排坐在他斜后方的是宋远。

  自己一如既往地在大打瞌睡,宋远面前铺了张白纸,用铅笔正画着什么。

  乔刚想起了在宋远房间里看见的那张画。

  很快地,眼前的景象再次变换。

  他看到在无人的教室里,少年偷偷将信放进他的抽屉里,然后看到自己毫不在意地把信扔进了垃圾桶,而少年站在后面默默地看着。

  然后是一些日常生活的琐碎画面,每一个画面里,自己的身后总会有那个沉默少年的身影,还有那异样深沉的视线。

  高中的毕业,也意味着分离。乔刚没有那份时间,去体会这种离别的哀伤气氛,因为他的母亲又再一次住进了医院。

  他要照护母亲,还要想办法多赚钱来支付昂贵的医疗费。

  但是不管他怎么努力,医疗的费用实在太过庞大,只凭他打工赚的,连药钱都不够。

  乔刚妈妈没有正式工作,自然也没有医疗保险。家里仅剩的一些积蓄也用得差不多了,医院那边天天催钱,没有钱就停药,乔刚天天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课他已经不去上了,找了几份工作,中途还要抽时间到医院照顾母亲。

  母亲实在舍不得看他这么辛苦,哭着说她不治了,乔刚好不容易把她劝回去,骗她说家里还有钱。

  最后乔刚把家里房子卖了,再加上另外的钱,才勉强凑足了医疗费。

  但遗憾地,乔母还是在手术后的两年去世了。

  乔刚看着眼前的少年偷偷跟在自己身后进了医院,然后在门外站了很长的时间。

  他不知道那时候的少年在想什么,再然后,看见的却是他被人毒打的样子。

  「你这个畜生!」男人挥舞着手上的皮带,一下下打在他身上。

  「现在长出息了!会偷家里钱了啊!」

  宋远的父亲边打边骂,宋远的母亲在一边低低地哭泣。

  「哭什么哭!看你生出的一个什么样的东西!从小到大就没老实过!」

  乔刚看见宋远直直地跪在地上,嘴唇抿得死紧,一言不发。

  「说!你把钱拿去干什么了?十万块啊!这么多钱你到底拿到哪去了!」

  又是一皮带抽下去,宋远的脸顿时多了一道红印。

  而此时乔刚却想到了当他最无助的时候,得到的那十万块钱。

  当时医院对他说是好心人捐助的,并且坚持不肯透露姓名。

  他一直记得,在那段最黑暗的日子里,有一个人把他从绝望的深渊里拉了上来。

  难道……

  乔刚看着眼前跪在地上的倔强少年,他就这样跪在冷硬的地上,既不反抗,也不为自己辩解。

  宋远的父亲红着眼睛,皮带扬得高高地落下。

  乔刚那时什么都没想,本能地挡了上去。但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出现,皮带穿过了他的身体落在了宋远身上。

  那有些瘦弱的身体颤了一下,乔刚觉得他的心也跟着一抖。

  那一刻他想到的是,那个默默站在病房门口的少年。

  眼前的情景变换地很快,转眼宋远踏上了北上的火车。

  六年后的宋远,回到了离开的家乡,再一次站在了乔刚的面前。然而外表改变了很多的宋远并没有引起乔刚的注意,他只是直直地从对方的身边走过。

  那一瞬间,乔刚没有看清宋远脸上的表情。

  画面继续变换,宋远几乎天天开着车到乔刚工作的地方,在门口停下,等上一会儿看乔刚进去,然后再在下午快要下班时,过来看他离去。

  最后的一个画面,却是宋远被车子撞倒在地上的情景。

  那珊瑚一样鲜艳的红色染了一地,宋远倒在血泊里,身体微微抽搐着,眼睛不甘愿地看着人群里的一处。

  乔刚随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小羽在人群的最外头张望着,自己在她旁边皱着眉说着什么,眼神不耐烦地看了这里两眼,然后拉着小羽的手离开了。

  宋远的嘴微微动着,却发不出声音,血液争先恐后从他的嘴里涌出来。

  不要走,求求你……回头看看我……

  奇异地,乔刚从宋远的眼神中看出了他想说的话。

  因为看到他而想跑过来的男人,就这样被一个喝醉酒的司机撞上,然后伤重不治,这就是宋远的结局。

  如果当时乔刚认出了他,宋远是否就不会有那么深的遗憾?是否就不会再出现后面发生的一切?

  乔刚站在宋远的身旁,看着他开始涣散的双眼,叹了一口气。

  走到了他的身边,乔刚蹲下了身体,看着他始终望着人群那边不肯闭上的眼睛。有些颤抖地伸出了手覆在他脸上,轻柔地合上了他的眼睛。

  在他眼睛合上的一刻,一颗透明的泪水滑落在了乔刚手上。

  明明是冷的,乔刚却觉得有些烫手。

  他再叹了口气。

  是为了宋远还是其他的什么,可能连他自己都说不清。

  乔刚摇了摇头想要走开,却忽然发现周围的人群全都消失了,只有地上的人还静静地躺在那里。

  周围安静得可怕,似乎连时间也停止了,地上的血停止了流动。

  然后——那人动了。

  地上的人用一种扭曲的姿势,从地上慢慢站了起来,被车撞断露出骨头和肌肉的腿,以一种极不自然的动作开始向乔刚走来。

  乔刚忍不住后退了两步,然后又强迫自己站住。

  宋远的行动速度一点也不比正常人的慢,他很快来到了乔刚的面前。

  对方原本被血模糊了的脸孔恢复了原来的雪白,他沉静的眼底闪烁着狂热的光芒,乔刚无法反抗地被他伸出的双手抱住,然后看见他露出了明朗温柔的笑容。

  「你终于……来找我了。」

 

  第十章

  林显看到了乔刚留下的纸条,知道他去了宋家后,马上开车追到了这里。

  他心里暗骂乔刚那个白痴,去宋家找宋远岂不是自投罗网!以前的宋远没有伤害他,不代表以后都不会那么做。

  那个人的疯狂和它对乔刚的痴情成正比,如果说当初它只是想着能待在乔刚身边就好的话,在后面连续杀了三人后,难保之前的想法不会变质。

  事实上,他觉得宋远已经等不及了……

  它把乔刚引到宋家,绝对有所图谋!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去阻止它!

  因为有宋家的钥匙,林显进去得非常容易。他穿过了庭院走进了客厅。

  屋子里没有一点光,灯也全都不亮,林显只好用手机发出的光勉强照亮。

  「乔刚!你在吗?」

  他大声在屋子里喊着,希望能够得到回音,但结果还是让他失望了。

  他决定到楼上去,他上次戴的玉佩已经碎了,虽然那个高僧再给了他一个玉佛,但不知道对宋远到底有没有用。

  手机发出的光很微弱,仅仅只能照到前面两、三步的距离。

  楼梯走到一半的时候,林显却发现自己的脚不能动了。

  一只青白的手,正牢牢握住了他的脚踝。

  林显一惊,还没反应过来,就被那手用力拉倒在楼梯上,然后一路被拽下楼梯。

  摔倒的时候已经伤到额头的林显没有半分反抗之力,被拖到地板上时,连意识都有些昏沉。

  他拼命要自己保持清醒,过了一会儿后从地上站了起来。手机在被拽下来的时候不知道丢哪里了,他的眼睛已经能够在黑暗中看清一些东西,周围并没有什么异样,刚才的手彷佛是他的幻觉,如果不是他头上还流着血的话。

  这是在警告他不要上楼吗?

  林显轻蔑地一笑,再一次走上了楼梯。

  那手再一次出现的时候,林显在察觉到的那一刻快速地闪开,动作很是灵敏。重复了几次后,那黑暗中出没的手似乎也恼怒了,露出了身体的其他部分。

  在它的脸完全露出来的时候,林显认出了它是谁。

  不是他开始以为的宋远,而是死去的简夏。

  「为什么是你?」

  林显尚能保持冷静,谨慎地看着它。

  简夏没有回答他的话,它清秀的脸上不是活人的红润,而是尸体的青灰色,面无表情地看着林显,对他的问题没有半点反应。

  林显觉得有些奇怪,又想到它生前是乔刚的好友,再怎样应该也不希望看到自己的朋友出事吧,也许能够说动它去救乔刚也不一定。

  「简夏,乔刚现在在宋远那里,他现在有危险!」

  简夏听了「乔刚」两个字微微一动,林显心中一动,正要劝说它去救人,没想到简夏上来两步伸出手就要掐他的脖子。

  林显见势头不妙,马上予以还击。以前他在警校的时候就是散打冠军,虽然简夏的力气大得惊人,但毕竟没掌握什么技术,被他一脚踢中了腹部倒在地上。

  林显抓住时机向楼上奔去,简夏站起来后也摇摇晃晃走了上来,但是速度不快。

  踏过了楼梯的最后一层,简夏还没追上来,林显心里略微松了口气。

  刚才简夏的样子似乎完全没有自己意识,只知道攻击他。它会变成这个样子,与宋远绝对脱不了干系,难道被宋远杀了的人就会被它控制吗?

  那么上次的闻大勇果然也是它指使来袭击他的。

  林显苦笑了一下,这可不是个好消息。

  宋远杀了三个人,是否意味着他还有两个「人」要对付?

  有句俗话叫好的不灵坏的灵,在听到一阵低微而又异常清晰的女人哭泣声后,林显大概知道自己遇到谁了。

  房间的走廊里,一个穿红裙子的女孩子蹲在地上,长长的头发垂在了地上,嘤嘤地哭着。

  它站在林显要经过的地方,他是怎么也避不开的。而且再不过去,后面的简夏就要追上来了。

  林显硬着头皮试图绕过它,当他走到小羽身边时,小羽仍是在哭着,没有一点要抬头的意思。

  林显一点也不敢大意,时刻注意着它的动作。就在他走过它身边的时候,那长长的触及地面的长发突然动起来,卷住了他的双脚,而且还不断地向上延伸。

  他被头发绊倒在了地上,小羽冰冷的身体爬了上来,把脸凑到了他的面前,它的眼白部分全是破裂的毛细血管,看起来是骇人的红色。最恐怖的是,它的脸上没有皮,只有肌肉和脂肪暴露在外面。

  过于刺激的视觉效果,让林显闭上了眼睛,努力忽视喷到脸上带着血腥味的呼吸。

  脸上感到冰凉的东西摸了上来,林显知道那是小羽的手指。

  那手指还留了长而锐利的指甲,他毫不怀疑那可以在下一刻划破他的皮肤。

  手指在他脸上不断游移着。

  「你脸上的东西是什么?为什么摸起来这么滑?」小羽又摸摸自己的,觉得疑惑地问:「为什么小羽的脸上没有?」

  林显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小羽幼稚的口吻让他相信它也是被宋远操纵了,它现在的意识根本就是混乱的。

  「我也想要和你一样,你可不可以把这个给我?」

  林显感到了那冰冷的指尖伸向了自己的下颚,然后那里传来了尖锐的疼痛。

  它在划破他的皮肤!

  它想把他的皮剥下来!

  林显激烈地挣扎着,这让小羽的工作进行得很不顺利。

  它停下手歪着头想着,这个姿势如果是生前的它做起来,无疑是很可爱俏皮的,但现在做出来的效果却让人只感觉到恐怖。

  然后,它想到了办法。

  「有了,你死了就不会动了,这个东西就是小羽的了!」它拍着手说。

  林显现在被头发缠得死死的,像被黑色蚕茧包裹的蚕蛹,那头发分出了一缕缠绕在他脖子上,然后慢慢地勒紧。林显顿时觉得呼吸困难,脸涨得通红,手伸到脖子上不住地挠着。

  小羽睁着血红的眼,在一边好奇地看着他的反应。

  挣扎的过程中,林显戴在颈上的玉佛露出了一角,小羽看到后惊叫了一声,碰到玉佛的头发迅速缩了回去。

  被放开的林显大口地喘着气,不断咳嗽着。

  小羽此时已经退到了一边,被惊吓到的它显得异常恼怒,但却惧于那玉佛不敢上来。

  林显知道是这玉佛发挥的作用,他把玉佛从衣领里掏出来,挂在了外面。

  简夏此时已经快要走上了楼梯,从地上站起来的林显很快打开了宋远房间的门,没有迟疑地走进了房间。

  屋子里出乎意料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黑暗,月光从打开的窗子外面照进来,给房间笼上了一层银色的光纱。

  书桌前面的椅子上坐了个人,因为是背对着的,所以看不见面貌。

  林显保持警惕,试探性地问了一句:「乔刚?」

  「……没想到它们两个这么没用,这么快就让你进来了。」

  那人的声音低沉悦耳,像夜间轻轻流淌的泉水。

  「……乔刚?」林显立刻听出了他的声音,虽然对方从未用过这样的口吻说话。

  「是你吗?」林显不确定地再问了一遍。

  对方轻笑了一声后,转过了椅子面对他,月光洒在了他年轻的脸庞上,那是乔刚的脸。

  「你在问刚吗?他现在很好。」

  「……你是谁?」

  「你不是一直很想见到我吗?」

  「你是……宋远?你把乔刚怎么样了?」

  林显沉下脸,努力压抑着怒火,和从今天下午就开始的焦急担忧。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他很好,再过一会儿他就可以永远和我在一起了。」

  「你对他做了什么?你有没有想过他也许并不想和你在一起。」

  「不用想要激怒我,林先生。不管他愿不愿意,他都是我的人,而且很快,他会永远留在我的身边。」

  「哦?用什么样的方法?跟外面那两个『人』一样吗?」

  林显的嘴角拉出了嘲讽的弧度。在刚才与宋远的谈话中,他已经注意到乔刚手腕上的异常。

  黑暗中,有什么正从乔刚的手腕上一滴一滴地掉落在地上,然后被柔软的地毯吸收。空气中有着血的腥味。

  林显知道现在他最需要的就是冷静,只有冷静下来才有可能救得了乔刚。而他对这样的冷静已经很习惯了,那几乎已成为了他的习惯。

  「为什么不可以呢?至少那样他会永远陪着我,而不会想着离开。」

  宋远的声音很温柔,隐约带了一丝甜蜜。

  「你不知道我等了他多久,等着他能再看着我,叫我的名字。」接着他叹了口气,「其实我觉得死后比活着的时候好,这样我就可以天天留在他身边,看着他笑,看着他说话,可以肆无忌惮地欣赏其他人看不到的,他最隐密的一面。」

  「这感觉真的很美妙,如果不是有你们这些人的话,我会很满足这样的生活。可是为什么会有你们这种讨厌的人呢?」

  宋远的声音带了点冷意,就如同冰玉相击。

  「为什么总是有的人不能管好自己的手呢?乱碰别人的东西可是很不礼貌的行为。」

  林显想到了简夏那只骨头被粉碎的手,和闻大勇的死。

  「如果说他的行为还不会让我太生气,那位小姐就让我太失望了,她所做的已经超过了我忍耐的极限。」

  「她所做的事情不过是让乔刚爱上了她。」

  宋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刚才你说的话,我会当作没听到,当然,你也不会再有机会说那样的话。」

  虽然他语调轻柔,但林显知道他已经生气了。

  「前两次没杀得了你,的确是你的幸运。不过,幸运不会永远跟着你的对吗?」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地站了起来。

  「幸运不会无缘无故的到来,不是吗?」林显坦然地直视对方。

  「我不相信什么幸运,我只相信自己。」

  宋远站在他面前,流着血的手自然地垂下,血液顺着他的指尖流下,然后那流血的手搭在了林显的脖子上。

  「能死在他的手上,你应该觉得幸福。」

  林显嘴唇轻轻一动,「是吗?可惜我并不这样觉得。」说完他右脚伸到他脚下一绊,同时一拳打在了他腹部,在他弯腰的一瞬间,一记手刀砍在了他后颈上。

  宋远倒在了地上。

  林显大口地喘着气,心跳有如擂鼓。为了等到最好的时机,他一直忍耐到这时候才动手,过度的紧张,让他的手心都被汗水浸湿了。

  接着他拿出随身携带的手帕,撕成了宽度相等的布条,又拿出了一枝笔,在乔刚受伤的手臂中上三分之一处打了一个结,又将笔插进了那圈布中绞紧,看到出血止住后,用布把笔固定好。

  林显以前的训练中有关于对割腕的急救训练,还好没有全部忘掉。乔刚暂时没有了生命危险,他也松了一口气。

  「急救得不错。」

  突然从身边响起的声音吓了林显一跳,乔刚不知何时已睁开了眼睛,正看着手腕上的包扎。

  「怎么这么惊讶地看着我?难道你认为刚才的一下就能够对付我了吗?」

  乔刚,应该说宋远的脸上,带着高高在上的怜悯,像一只正在戏弄老鼠的猫。

  林显咬咬牙,把胸前的玉佛一把扯下,直接朝宋远身上按了过去。

  宋远低笑了一声,把玉佛抓在手里,而且没有任何不适的反应。

  「这个对外面那两个废物可能还有点用。」他随手把玉佛丢掉。

  「这个家里放着我的骨灰,在这里用那个对付我可没……」他忽然皱了下眉,「这玉佛加了让人清心的符咒?」

  然后他又舒展开眉头:「我想说你的运气真的是极好,再舆你纠缠下去,恐怕他就要醒来了,那时又要费不少时间。算了,先放过你好了。」

  说完他站起向窗边走了过去,「虽然我不怎么喜欢这个方法,但好处是它会很快。你知道吗?其实只要掌握了正确的姿势,从二楼跳下来也是会死人,只是样子会不太好看,我原是不想用在他身上的。」

  知道宋远说的话是真的,林显此刻暴起扑上去抱住他往后拖,想让他离开窗口。

  怀里的宋远冷冷地哼了一声,毫不费力地挣脱了对方的束缚,然后顺势一脚踢在他的腹部,林显反应异常敏捷,挨上一脚后忍痛抱住了他的腿。

  这时他脚下忽然一个踉跄,身体不由得向前倾去,被他抱住了脚的宋远失去了平衡,向敞开的窗口倒去,林显心中一慌,收势不及的他也跟着掉下了窗台。

  林显来不及思考,他一把抓住了乔刚护在怀里。

  宋家院子里,一声重物掉落的声音过后,最初的一丝曙光撕破了黎明的黑暗,清晨的阳光开始照拂大地。

  乔刚睁开眼睛后,第一眼看见的是医院的天花板,他从护士的口中知道他和林显从二楼摔了下来,他除了有些轻微的脑震荡和擦伤,就没什么大的问题了。

  只是让他最疑惑不解的是,他的手腕上有道很深的伤口,但已经做了很好的急救措施。

  这让救护人员生出了无限遐想,例如他为情自杀,英勇的警察阻拦不成反被推下楼去,诸如此类的N个版本。

  而林显则显得运气不足,据医生说他掉下来的时候,头部受到了剧烈撞击,导致脑出血,虽然抢救回来了,但一直在昏迷中,现在都还没脱离危险。

  乔刚只记得自己在看见宋远后就失去了意识,后面发生的事情他都不知道。

  林显怎么会来到宋家的?自己为什么手上会有割伤?他们是怎么掉下楼的?

  这些都只能等林显醒来之后才能知道了。

  乔刚的伤好得很快,出院后他每天都到医院去看林显。

  林显出事的第二天,他的父母就赶过来看他了。那时候乔刚才知道他父亲是军区的高层,来的时候外面齐刷刷站了一队的士兵,气势森严。

  那位老将军的威势更是深重,八尺壮汉都要在他的注视下哆嗦。

  看到宝贝儿子躺在病床上插着输氧管的样子后,林母忍不住哭倒在他父亲身上,林老将军脸上的神色也难看得很,他就这么一个儿子,在家中时可以说怎么宝贝也不为过,没想到现在一脸惨白地躺在床上昏迷不醒。

  按说林显的伤的乔刚绝对脱不了干系,警察也找过他问话,只是什么也没问出来。但奇怪的是,传闻中性格暴躁的那位老人家,只足不咸不淡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就客气地放他回去了,乔刚不由觉得这位将军真是气量恢弘,胸襟豁达的人。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走后,林将军随行的副官向他请示道:「首长,您看要不把他交给属下好好盘查一下?」

  「……算了,那小伙子不是能对付显儿的角色,显儿的能力我清楚。而且我怕那小子抗不住你们那手段,还是再等一段时间看吧。」

  「是的,首长。」

  乔刚后来也再去过宋家,里面空无一人,宋远的房间也毫无任何异样的地方。

  以前出现的那些奇怪事情也都不再发生,现在他的生活恢复了以往的宁静。

  乔刚甚至怀疑宋远是否已经消失不见了?

  而林显在昏迷五天后终于醒了过来,林母趴在林显身上又哭了一场,这几天她的眼泪就根本没停过。

  情绪激动的林妈妈一边摸着他脸,一边叫着心肝宝贝你受苦了云云,林将军一向刚硬的性格也忍不住在那时抹了把眼泪。

  然后,林显的一句话在一片沉默后,闹得病房里鸡飞狗跳——

  「那个……请问您是哪位?」

  然后医生被急匆匆请来,检查完身体问了几个问题后,说这是脑部受到损伤后的后遗症,现在还不清楚这种失忆是永久的还是暂时性的,需要继续观察。

  林母伤心地看着儿子,不管怎么说,人能醒过来就是好事,以后仔细调养着,说不定还能慢慢好起来。

  林显的失忆症让他对以前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记得了。好在身体恢复得还不错,在医院疗养了两个月就可以出院了。

  在医院期间,医生针对他的失忆做了很多治疗,发现他对乔刚的记忆保留是最多的,而且他对于乔刚有种特殊的依赖,甚至连自己的父母也不太理睬。对这种情况,林父林母也是无可奈何,只能拜托乔刚多多照顾。

  乔刚也应医生的要求,常常跟他说起有关以前的事情,希望他能想起昏迷前发生的事情,可惜效果不佳,林显多想一下头就疼得厉害。

  林妈妈想让他出院后回到家里让她照顾,但遭到了林显的反对。他执意要搬回自己的住处。

  出院的那一天,乔刚让林显坐在一边,自己收拾着东西。林将军前两天接到命令,与夫人交代了他们几句话,就搭当晚的飞机走了。

  「对了,这段时间我总是有种朦胧的感觉,我觉得……他已经不在我身边了。」

  乔刚把冬天的加厚衬衫迭起来放在一起,林显放下了手上的画笔,因为医生要求他多活动手的缘故,他最近画了许多画。乔刚看到都是些杯子啊花瓶之类的东西,手法很是拙劣。

  「是的,这种感觉很玄妙,我最近也没有再遇到什么奇怪的事情了,你说他会不会已经走了?」

  林显把画放在一边,很是不解地看着他。

  乔刚还没有跟他说过宋远的事,刚醒来的林显就像一只刚出壳的小鸡,纯洁又脆弱。而且现在这只小鸡还把他当妈妈看,这样的纯洁让人很想好好呵护。

  那些沾染了血腥的事情,乔刚暂时不想告诉他。

  「好了,收拾好了,我们走吧。」

  乔刚背了一个大包在肩上,一手拉起了林显。

  「我们要去哪里?」

  「回我们的家啊,唔……准确地说是你的家。」

  「你也会住在那里吗?」

  「当然,我现在可没有出去租房子的钱。」

  「我晚上想吃红烧鸡翅。」

  「……你别想要老子帮你做。」

  关上了门,两人的声音越来越远,间歇夹杂着笑声。

  一阵风从敞开的窗口吹来,放在床上的画纸轻轻地落在了地上。

  那是一幅素描,上面的花瓶和今天病房里的那个一样,里面插着娇嫩的白色玫瑰。

  又是一阵风吹来,几办花瓣飘然落下,落在了画上,其中一片花瓣恰好盖在了画的右下方。

  那里有一个像字母S一样蛇形的记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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