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爱心语 :

薄荷

文/尤恩

廖东骑着捷安特战马裹挟着嗖嗖的微风细雨,穿过大街小巷拐上海边绵延数里的固堤公路,出海的渔船呜呜的响着汽笛欢快的停船靠港,后面紧跟着一场酝酿已久的暴雨袭击。
 
一个急刹车,小雨淅淅沥沥的簌簌扑落在脸上、身上。廖东喘着粗气从裤兜掏出一包中华,摸了半天没摸到打火机。“操!”廖东气急败坏的把中华摔在地上,顺便一脚把捷安特战马踹倒,车轮子骨碌碌的乱转,显得特别无辜。
 
廖东蹲在地上抱着头,雨已经开始下的大些了,噗噗的打在脚边一块黄色塑料纸上合着风声组成音律的混响。条纹的海军T恤衫湿哒哒的黏在后背上,看得出他的肩头在抖动,他哭了。
 
一年前廖东还是初江的房客住在楼上,工作不顺,薪资又少,每天拉着个驴脸怏怏不乐的,回到屋里开始烟雾缭绕,随手把烟蒂弹出窗外。思量再三廖东给领导牛哄哄的打了个电话,大体是不涨工资撂挑子不干之类的话,那个带着金丝眼镜时常笑眯眯的领导和善的回应他说你明天不用来了。“操……”
 
那天傍晚初江来敲门吓了廖东一大跳,慌乱的扯件衣服堆里的T恤套上就战战兢兢的开了门。三天没出屋,蓬头垢面,胡子拉碴,浑身冒着汗酸和烟草的气味,就像初江说的不像个人。廖东没见过初江,租房子时是她爸爸过来的,初江说她过来养病,虽然这儿房子有些年头了,但是环境还挺安静。扯了大半天,廖东才想起忘记了让初江进屋,初江瞥了瞥廖东身后堆积的脏衣服,臭袜子泡面盒后婉言谢却。然后从背后拿出一个烟灰缸并略带警告意味的说不要把烟蒂扔到楼下,薄荷都遭殃了。
 
廖东趴在阳台边向下看,那种小时候奶奶用来腌制榨菜的齐腰深的水缸里填满了泥土栽种着郁郁葱葱的绿薄荷,好看的很。廖东走到水池边掬了把水抹了抹脸,抓了抓狂乱的头发吹着口哨下了楼。
 
火烧云从天边一路烧过来,红彤彤的映在树上,墙上,拧绞在一起裸露的电线上,仿佛一切都是暖色调的红。廖东的脸庞也红彤彤的,他走到水缸前弯腰拨开薄荷的叶子把刚刚丢下来的烟蒂捡出来捏在手里怔怔的呆站了半天。
 
“哎,我今天煮的面有点多你要不要来吃?”初江一手拿着碗一手拿着勺子站在门前冲廖东笑了笑,脸上也红彤彤的,很好看。
 
从那刻起,廖东喜欢吃鱼面,尤其是初江煮的鱼面。
 
每次看见初江消瘦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鱼洗净去掉内脏,取鱼肉剁成鱼蓉与面粉和成鱼面,擀成面皮切成长条……鱼面放进沸水里慢慢散开,调料,青菜一一加进去,最原始的鱼面,再无复杂的工序。
 
这让廖东总能想到地老天荒一生一世这一类的词。初江说那是她第一次尝试做鱼面,以前总是妈妈做,后来妈妈不在了,可是鱼面的味道已经刻印在自己的味蕾里无法忘却,粘连着远去的怀念,一个人吃鱼面。
 
廖东说,我愿意吃一辈子你做的鱼面,两个人好吗。
 
廖东开始没日没夜看招聘信息,做一些兼职,老天爷总是喜欢和小小的凡人开玩笑,几经磨砺后廖东起初的心高气傲消失殆尽,变得勤恳务实。从楼上搬到了楼下,从清晨到黄昏,薄荷的叶子绿意盎然,结出白白的穗子是它的花朵,偶尔掐几片叶子泡水来喝,清香沁人。
 
这个冬天的雪下得特别多,铺天盖地的下着,让人误以为不小心闯入了美丽的童话世界。
 廖东发了奖金带着初江去吃饭,冬天的雪夜静悄悄,昏黄的路灯投射出长长的暗影,白皑皑的积雪在灯光的照耀下闪烁着,亮晶晶。初江围着大红色的毛线围巾,包裹的严严实实的只露着两只眼睛,她第一次和廖东说起薄荷的花语:愿和你再次相逢。
 
薄荷,这种平凡的香草,有着独特的清香。和亿亿万万人海中的你一样,平凡不失独特,才让人着迷,让人不舍。
 
初江的爸爸很少回来,难得来一回就毫不客气的表示出廖东你小子不要靠近我女儿小心老子揍扁你的汹汹气势。看得出,很不待见廖东,嫌他穷酸志短,难成大器,倒是很不客气的拿走了廖东刚刚上交的房租。
 
春天来了,廖东为了方便上下班买了辆战马捷安特,跟他读高中的那辆差不多,让他很怀念。周末廖东会载着初江穿过大街小巷拐上绵延数里的沿海大堤,海风呼呼的吹,鼓起初江的红裙子,吹乱她的碎发,远方真远,好像永没有尽头,海的那边依旧是海天相接的绮丽壮阔。
 
一碗鱼面,一种幸福,就够了。
 
公司出了事情廖东受了牵连,让一步一步辛苦走着的廖东一下泄了气有些绝望。第一次发了火,愤怒的,不平的 ,憋屈的。瘫软的面条混着浓稠的汤汁撒了一地,塑料材质仿瓷的碗受到惊吓般的滚到墙角定住,死寂一片,只有上了年纪的摆钟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初江捡起碗放进水槽,拿来拖把把地弄干净,一言不发,廖东看着初江只是狠狠地嘬着手里的烟,一言不发。
 
…………
 
三月底,梨花凋谢,薄荷生长。
 
“愿和你再次相逢”
 
“小伙子,再不走一会儿暴风雨就要来了!”好心的渔民披着塑胶雨衣拍了拍廖东的肩,大雨像鼓点一样捶打发出声响,廖东抬起头来,雨水迎面浇注下来,已分辨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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