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爱心语 :

一个女人的72小时

作者 :  赵牧南
第一天
江明月认识郑灰已经有十几年了。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还穿着一件小皮夹克、鼻子上挂着鼻涕水,呆呆的坐在车里,好像晕车的样子。江明月被父母推下车,和他父母打招呼。江明月觉得自己父亲有些过分热情了。后来也是当作一个老朋友一样相处。江明月从青春期开始就暗恋郑灰,家里一台数码相机是江明月固定使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相机里就有了郑灰的身影。

这一次见面和上次见面隔了三年,两人都没有什么联系。江明月喜欢郑灰,也是断断续续,没有来由。这一次见面,她坐了六小时飞机,加上转机,她居然没有迷糊。下飞机之前,她走到卫生间,仔细修整自己。郑灰不喜欢艳妆的女孩子,去之前江明月就把指甲胶卸掉了。拿出粉饼盒,淡淡的点了下唇彩。旁边一个白人,三十多岁的典型的工作女性的打扮,牵着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小女孩仰着脸看她,她对小女孩笑了笑。小女孩害羞的把脸别过去了。女孩母亲有点尴尬,和她笑着打招呼,说女孩子见到特别漂亮的阿姨就会害羞。

她走下电梯,看到他急忙跑来,替自己拿过箱子。她都没有时间仔细看他,毕竟两年不见。他已经迅速离开。他跑的真快,停车场就在对面。他到了停车场才开口,“你干嘛穿裙子啊,还学别人穿黑丝袜。你不知道你腿很粗么。”江明月一愣,坐到副驾、默默无言。郑灰那样直接,可能出于和自己认识多年了。她的大衣是昨日晚上买好的,是那种学生妹的款式,灰色带帽中长款,还有几个牛角扣。江明月买的时候抱着一定买到“清纯学生妹”的大衣的念头,反倒是今天穿好整套衣服站在试衣镜前面,才觉得有种怪异的怀旧感。

江明月,人如其名,一轮明月。她同学同事都说她,穿的永远是一群人中最高调的一个。她好久没有穿的这样不像她自己了,很像多年前读高中的时候穿的都是妈妈买好的、自己并不喜欢的灰色的牛角扣大衣。至于黑色长筒袜,也是因为冬天里,露着大腿穿一条黑色连衣裙会有点奇怪。

江明月偷偷看郑灰的侧脸,却没有什么与众不同的感觉。江明月心里“木木”的,人也呆呆的,不知道和他说什么。他也不说话,隔了几分钟,他说“你喜欢喝奶茶吗”。江明月愣了一下,说“女生估计都爱喝奶茶吧。”郑灰说,“可是,并不好喝啊。”郑灰又说,“你出来的太慢了。再过五分钟,停车场就要收费了。”江明月去之前,她便猜到了他应该还和前女友藕断丝连。但是,她这次去看他多半是为了自己,验证一下看看自己对他有几分欢喜。

这么一个人,怎么外表上一点变化都没有呢。然而,江明月却变了。郑灰并没有仔细看她的眉眼,她心里清楚,郑灰不会那样轻易的喜欢自己,这次来不知有何意义。如果是老朋友见面,那么也不是这样的流程。该是怎样的流程,江明月也不知情。郑灰路上就说了三件事,一是忘记带她去买奶茶了,那家奶茶店女生都很喜欢喝;二是她出来的太慢了,差点就需要缴停车费;三是她幸亏航班延误,不然就要打车去他家等他。

郑灰说要带她去吃印度菜。一路上,都是满满的秋景。中间他有一个电话进来,他有点敷衍,说:“你们去吃饭吧。我有一个发小要招待。”她靠在椅背上,只是觉得疲惫。早上四点就起来了,中午十二点才到他那里。看着他,并没有一见钟情的惊喜,或者是卸下心防的熟悉。江明月,先是觉得唐突,后是觉得紧张。十几岁的时候,江明月就知道自己喜欢他。好不容易成人了,长大了,反而觉得这是一件不大可能的事情。两个人断断续续联系了几年。这一回,好不容易他收了心;她好不容易,下定决心主动来找她,反而心里生出更多的担忧。

印度菜是自助,一个人也就十刀。她最讨厌吃这种恶心的印度菜。小时候她去埃及,对那种绿色的酱料,棕色的泥浆都深恶痛绝。一旦吃了,就会呕吐胃疼。他不断催促她多吃一些,她放下刀叉,说自己不喜欢吃。他发问,“如果不喜欢吃,刚刚干嘛不说。”江明月笑笑,解释说可能是自己喜欢吃的是中国的咖喱,而非是纯正的印度菜。他有点不耐烦的样子,江明月话说了一半就止住了。

到了他家,并不算特别洁净。他强调为了迎接她来,已经仔细打扫了。江明月去了他的房间,讶异只有那张并不大的twin bed。再看看床单,也没有换过。郑灰换了一件灰色的帽衫,坐在床边,笑着说:“别这样一脸嫌弃的样子。我拿去洗了就是。”江明月跟着他去洗衣房,他也算是节省的人,到现在都住这种老式的公寓。江明月的房子和他相比,都要高级很多。江明月最忍受不了的就是一层楼的住户公用两个洗衣机。这一回,她反倒把脸凑到洗衣机旁边,笑着打趣:“呀,真有那种美剧的感觉。特别好。”隔了半小时,两个人在家里无事可做。江明月换了一件浴袍,是她在家里常穿的。江明月心里知道,略微有点性感了,但是也不算暴露。她坐在沙发上,郑灰靠过来,开始连电视机打游戏。江明月转脸去看他,视线也看到了那个破旧的阳台,窗外的在落叶的大树,还有幽兰的天空。江明月说,“好像要下雨了。”

郑灰给江明月泡了一杯茶。江明月在沙发上睡了漫长的一觉。醒来的时候,郑灰正在铺床单,江明月看到郑灰做这样的事情,心里总是暖洋洋的。郑灰说:“我晚上可以睡睡袋,还有一个气垫床我放到楼下了。”江明月没有吱声,她只有这三天而已,她如果住酒店,岂不是给郑灰一个拒绝的钉子。江明月倒在床上,摸摸床单,说了一句:“还挺舒服。”

江明月记得郑灰说要带她去北密看枫叶。她听说北密现在在下雪,她一天内要经历夏天、秋天和冬天。郑灰离开沙发,坐在电脑桌前,查开车的路线。江明月看着他漫不经心的记忆路线图,觉得郑灰还是没有长大。郑灰小的时候就是一个需要人教导、督促的小男孩,每次出门玩,他都赖在宾馆房间,隔了好久才会出现。这一次,江明月以为会在他身上看到希望吧。可是还是这样,明天出门,今天才开始订旅店。郑灰说,“那里没有高级的宾馆招待你这个大小姐。你别娇滴滴的就好。”江明月反驳说,“我哪里娇滴滴了。”郑灰说,“你是还算好。但是,如果不是和你一起。我就很想去湖边露营。然后,可以睡在车里。”江明月心里过了一下,刚刚坐在他车上,车里很脏,没有清洗。现在说要露营,那么睡袋帐篷在哪里?江明月装作一无所知的样子,继续笑嘻嘻的看着他。

出门的时候,江明月换了衣服,反正这两年,黑色的长衣长裤她衣橱里各大品牌都有。她还是担心自己穿的太好,会和郑灰不搭配。江明月穿了一双雪地靴,走在他身边,身高上好像没有什么差别。郑灰还是那么瘦,他是那种一辈子清瘦的男人。郑灰解释说,是因为他肠胃吸收不好。江明月看到他手指上频繁出现的倒刺,就猜到他对自己管理的不是很好。郑灰走路的时候有点驼背,习惯走在江明月前边,偶尔回头看看她,似乎有点不耐烦,但是也没有催促她。江明月从小时候开始就已经习惯他这样了。郑灰带她去了一个公园,有一些植被。之后又去了学校附近逛一逛。两个人走进一个city hall。这是很多人会去办小型婚礼的地方。江明月说,“你以后结婚还是不要邀请我了,我才不要给你出份子钱。”郑灰说,“这有什么了?你出多少,我还礼多少。”江明月笑笑,并没有说话。郑灰忽然凑近她的脸,说:“你为什么总是装笑?你和我一起不开心么?”江明月心里想:你以为谈恋爱是过家家么?除了开心就是不开心?念念有声,必有回响。我心里有你,也不会二十四小时挂在脸上。”

走出参观的市政厅,忽然,刮大风了,天都有点变灰,却离他的停车位还是有段距离。江明月不是弱不禁风,不过是怕大风吹开她靠非自然力压制的皱纹。她边走路边低下头去。郑灰穿一件蓝色的帽衫,看起来薄薄的。他一转头,看到她如此,便走在她正前面,说:“我这样,就可以帮你挡风了。”这样的桥段很多电影、小说都有过,不过他真正这样坐了,江明月还是情不自禁的笑了。他刚刚走了几步,忽然改变方向,说:“算了,你看上去比我强壮。我挡不住你的身躯。”他并没有开玩笑的意思,江明月也知道他说的是真话。坐在车上,开了暖气,她下意识的脱掉大衣,调整坐姿。发丝在脸颊,香水味弥散在车间。这些小动作,郑灰不可能不懂。他或者会觉得她太刻意、好笑。

晚饭吃的略微好一些,是日本料理。座位之间很狭小,装潢的也一般。江明月之前和男生出去吃饭,如果第一次约会吃这样的餐厅,心里可能就会叫停。江明月是大小姐的个性,大小姐的背景。郑灰个性比江明月软弱,但是没有那么娇气。江明月那时候心里只是在想,郑灰原来比她预估的还要节约一些。中午的时候,江明月提出想吃水煮鱼,却因为郑灰觉得那家不够干净所以没有去。郑灰便给她叫了一个海鱼的冷盘,他自己吃的是寿司。只有一道前菜,也没有叫甜点。江明月想,是不是郑灰饭量不大。郑灰让江明月吃自己点的寿司,江明月喜欢鳗鱼寿司上的牛油果。寿司包的好的话,味蕾会很丰富,千万不能把寿司拆分去吃。显然,这一块寿司被切得太大块了。江明月只有与张大嘴去吃,吃相难看。郑灰笑了,“好了好了,嘴是够大了,终于吞进去了。”

上了车,郑灰问江明月,“要不要现在去给你叫一个水煮鱼,带回家去吃?”江明月说,“算了。”她又想到可能郑灰没有吃饱,便提议去超市,买一些菜回家。郑灰说,“哎呦,就你这厨艺,我都想象得到,肯定就是烧完菜、拍拍照,味道是不会太好。”江明月赌气说:“谁说的?我做饭在朋友当中最好吃了。”郑灰说:“你倒是很有自信。”江明月笑出来,睁大眼睛看他:“我本来就是有自信的女人。难道我有什么不好吗?”郑灰尴尬的笑笑,“对对对,你最好了。你从小就好,你没有什么是不好的。”

亚洲超市门前停好车,郑灰竟然让他一个人下去买菜。江明月猜想有三种可能性:一是她怕看到同学、熟人,不知如何介绍自己;二是他想在车上和某一个人联系,他的感情生活一团糟、且是一个谜;三是他就是懒得和她一起去超市。无论是哪一点,都表示归根究底,他没有那么喜欢自己。江明月走进超市,看到满当当的货品,听到有几个中国人在挑选火锅食品。有一个中国男孩子的声音:“哎呦,我女朋友要吃的油条没有了。”江明月笑起来,她自己也喜欢吃油条;又想到,糟糕,他喜欢吃什么呢现在。小时候的他什么都喜欢吃,一点不挑食。江明月想想,还是做一点热汤吧,泡菜锅里可以下面条,他可能现在还没有吃饱。于是,她快速的找到海鲜、豆腐、香肠、泡菜、豆腐乳、辣酱、金针菇、小蘑菇、蔬菜和鸡蛋。临出门的时候又回去拿了韩国拉面还有菠萝油。好多年前,他早餐吃宾馆自助,他咬了一口面包片就不吃了,菠萝油倒是可能对他的胃口。

到了车上,他说:“哎呦,这么多的东西。”江明月的好心情一点也没有受到影响,她说:“如果这时候有一瓶酒就好了。”郑灰家里没有红酒,只有威士忌和raspberry饮料,估计他喜欢给女孩子调酒。郑灰带她去了酒庄,江明月挑了一瓶之前买过的白葡萄酒,这个牌子的2011年的酒绝对不会酸涩。到了家,轻车熟路。开始剥蒜头,切大葱,煸泡菜和肉。他观望了一会,就过来帮忙洗菜。江明月这时候心里特别踏实、满足,好像少女时期做的梦,现在终于实现了。她心里许愿:这样的一个男人,如果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多么好。

吃完之后,郑灰拦住她不让她洗碗。江明月便换了衣服坐在沙发前开始喝白葡萄酒。郑灰刚刚吃的还蛮多,证明他喜欢吃这个。江明月知道自己不是不对他胃口,只不过不让他有更好、更大的胃口。或者他本身就是一个没有劲的人,他这辈子不会疯狂的爱上任何一样东西。

他们看得是国内的《爸爸去哪儿》,江明月看着看着就把心思转到郑灰身上去。他其实不喜欢看这个节目,他也没有配合要看的意思,一直在玩手机。郑灰看江明月快饮尽了白葡萄酒,边说要给她做威士忌调酒。江明月不知道为什么自己那天会喝那么多酒,她本身酒量就很差,一喝就醉。但是,今天如果不喝,可能她就会太清醒,太理智,也太没有趣味。

洗过澡后,江明月一身湿漉漉的钻在一条狭小的真丝睡裙里。她爬上床,脑海里是空空的,身上是冰冷的。郑灰走进房间,一屁股坐在她身边。隔了几分钟,正如她预料的一样抱紧她。他的身体是热的,热、并且干燥。她的身体是一块冰冷的硬玉。她的抗拒,只能是宁为玉碎。她身体在反抗,内心却怀有希望。

她本来以为要迷失自己,可惜,她身下的漩涡不够强大。她自始至终头脑都是清醒的:欲望才是残留的希望。那么多往事,都是黑暗里微小的希望——在山里过夜,和他一起看电影;在宾馆房间和他一起吃泡面;登山的时候,追赶他递给他一块巧克力。明明和他在一起感到压抑,处处受限,也没有得到应有的尊重。他试图启迪自己,处处是自以为是的掌控力。江明月知道,在这之前他已经打定主意要做这件事,却还是原谅了他。她的挣扎只是挣扎在不能宽恕自己。江明月是一个守身如玉的女人,换句话说,就是保守。她能够迎合郑灰的原因,无非是现在想和他安定,有一段成熟的关系,甚至期望能有婚姻。江明月知道自己爱他,近期也不会试图去控制他。他此刻的贪婪,宁可被江明月以为是一份感情。

但是,江明月身体出卖了她。她无法配合,因为恐惧。太多事情,让她放心不下。终究,发乎情止于礼。他轻微的抱了抱她,然后就离开了。有些事情,这一刻没有发生,之后便很难发生。江明月走出房间,坐在客厅里,实在不知道该做什么。似乎,他已经睡了。哦,似乎不是。江明月走下床的理由是她很口渴。等了一会儿,他走出来,不知道对江明月说了什么。江明月痴痴呆呆的听着,浑身都在发冷。

江明月担忧的事情成真:他果真没有和前女友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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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

江明月一直没有睡着,郑灰却睡得很熟。清晨醒来的时候,他反手抓住她。床就这么大,她无处可逃。江明月醒了,却没有足够清醒。她不想说话,她想回家。郑灰自然是希望她不要走的,他还在对她的兴头上。

两个人在床上磨蹭。江明月的羞愧是一块黑色的阴影,堵在胸口、避之不及。就在上个月,江明月读到一个女孩写的帖子,说是什么坐了飞机去看一个男孩,在宾馆房间缱绻几天、最后被男孩请吃了麻辣烫的故事。这个故事的核心是千里迢迢、身体、麻辣烫。江明月心里已经预估到了,自己的故事可能会更加惨:千里迢迢、多年梦想、被遗忘。江明月知道郑灰不爱他,尽管此刻,郑灰的手在自己的胸口扫荡。江明月家里一直在养狗,有一只小狗很聪明,不满一岁,就知道全家最爱她的就是江明月。所以,每次只要江明月在家,她就肆意妄为。江明月现在百般小心,害怕触犯郑灰的禁忌,也是因为知道郑灰压根不喜欢自己。

郑灰醒来之后,先撒娇一样躲在枕头的一侧说:“啊啊,我感觉我做错事了。”江明月看看他,不置可否。如果江明月说“我做错事了”,那么事情还不至于那么糟糕。郑灰说:“我会和前女友完全了断的。”江明月说:“没事。我也不是很着急。”

郑灰这个前女友谈了两年,分手两年。断断续续四年,一直都联系。他前女友见过他父母,最后郑灰听了父母的话,决心和她分手。江明月其实心里早就知道,以郑灰的个性,他应该也是慢刀绞肉,不知道伤了那个女孩多少回。江明月现在是真的不着急,着急又有什么用呢。他不喜欢自己,起码,他没有那么喜欢自己。如果有几分喜欢,可能也是将要殆尽了的。这一切于他只是试试看,于她自己却是我愿意。

江明月洗澡之后,简单梳洗就把昨天的夜宵热了,再烘烤了菠萝油,端到餐桌上,等郑灰过来吃早饭。郑灰一屁股坐下来,开始夹面条。江明月只觉得气氛特别压抑,毫无欢乐可言,但是心里又割舍不下。郑灰说,“待会儿我们就出发。估计到那儿就晚上八九点了。”江明月说,“你累的话,就不用去了。我看看今天的机票,我飞回去吧。或者明天走,也是一样的。”郑灰说,“你那么着急走干嘛?你不是喜欢我吗?不需要时间相处一下吗?”江明月苦笑了一下,把锅里的水煮蛋都捞到郑灰碗里。

出发之后,江明月去星巴克买了一杯大杯咖啡。江明月担心郑灰一个人开车会有问题。她一晚不睡,如果不喝咖啡,恐怕路上会睡觉。她坐在郑灰旁边,在白日里,两个人的关系退回到第一天见面的时刻。江明月一句话都不想多说,只是痴心一片的看着窗外。郑灰问江明月,究竟喜欢自己什么,或者说,有几分喜欢自己。江明月心想说,告诉你有几分喜欢又怎么样;告诉你几分难割舍又怎么样;告诉你几分我愿意又怎样。江明月懒得说,也是知道郑灰懒得听。

开到一半的时候,大概三四个小时。聊到两个人的父母。郑灰说,“我觉得你爸爸是一个蛮小气的人。”江明月心里一惊,郑灰这样说究竟是他的意思还是他父母的想法;他这样说,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心情是不是?郑灰见江明月不高兴,就说:“我也是随便说说。你为什么不能随便听听?”江明月先没有吱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听着车里放的音乐,就开始流眼泪。郑灰有点紧张的看她,然后开始找地方泊车。车一停下来,他就去摸江明月的头。江明月躲开了,她不喜欢男生摸自己的头发,自己的发质很不好。江明月偏头去看他,“你好好地干什么攻击我爸?我爸怎么小气了?”郑灰说,“我不是故意这样的。你就是小题大做。”江明月有点生气了,“你说话之前不能考虑清楚吗?你这样伤害的是别人的感情。如果你但凡在乎我多一点点,你会这样说吗?”郑灰说:“我一边开着车,一边说一点玩笑话,你就不能随便听听、不要当真吗?”最后,江明月看到有车经过,就不再争执。

快到住的小镇的时候,漫山遍野都是红叶。江明月觉得真美。美到不能用多余的形容;美到你觉得对其他事物都失去了评判美到觉得浪漫;美到可以爱上一个人。江明月的生日就是在深秋,她骨子里就害怕寂寥。但是,这个地方的红叶,如此热闹,好像从来不知晓别的地方的秋天一样,活在自己的仙境里。以前电视上看加拿大的枫叶林,也不过如此。甚至,这儿的枫叶林美的娟秀,却也大气。漫长的山路,一路开来,都是不一样的视角。江明月一只眼睛看风景,一只眼睛看郑灰。

郑灰说:“是红色的吗?”江明月说:“是。”她也是前两天才知道郑灰是红绿色盲。郑灰这次愿意带她来,也是出于几分对她的喜欢吧。江明月看到了美景,也就更加记住了郑灰的好。那种感动,发生在一个平日里对自己冷漠的郑灰的身上,就更加让她珍惜。郑灰说,“有的地方有没有那样红,对不对?”江明月说:“是的。部分,没有那么红。整体,是有层次的红。”郑灰“哦”了一声,也没有了下文。

等到了地方,已经下了雨。江明月说,“要不直接去旅店check In吧。你看,天都黑了。”他执意要去湖边走走,江明月想着他开了那么久的车,可能是累了。天已经黑了,竟然还有几个中国人在湖边散步。眼睛中看到的夜晚,是别样的黑。那种黑,是红色渐变的黑,黑的像洪流,吞噬无尽的沧桑。而山林有雨,天地都带有执拗的单纯。江明月情不自禁靠在郑灰身上,有这份依靠,心里有感恩和希望。

观景台搭建了好多年,郑灰说我们来的时间还挺好,停车费都没有人收了。要看湖景,先要爬到一个山头上。有台阶,不过直接爬坡要快一些。郑灰先行一步,已经爬到了一个坡上。江明月紧接着爬上去。郑灰手伸出来,似乎要拉她一把。江明月小声说了一句“不用”。湖景真的是美,那条湖叫做“the lake of clouds”,想必阳光里看它,湖水应当是清澈且透明。有一对老夫妇从台阶那儿一步步走过来,近看,竟然是中国人。郑灰像十几岁的男孩子一样跑来跑去,江明月看着他背影,想到他可能是衣服穿得太少、太冷了,待会儿得早点上车。


郑灰带她去了宾馆。吃饭的时候倒是还好,两个人如同老朋友一般进餐。当江明月试图点一份沙拉再点一份baby chicken的时候,郑灰笑了出来说,“你还真是能吃。”江明月下意识的“啊”了一下。郑灰说,“其他女生不是都只吃沙拉的嘛。”江明月心里意识到,他已经拿自己和其他女生进行比较。而这里的其他女生,无非是他的前女友们罢了。
回到房间,郑灰在连手机网络。这地方只有宾馆自带的wifi可以使用。江明月看郑灰正在玩手机,就提出自己先洗澡。郑灰不置可否。江明月洗完澡,头发湿漉漉的,穿着睡袍走出来。郑灰依旧坐在窗边玩手机,似乎窗边信号好一些。江明月把电视打开,装作自得其乐的看一个特别无聊的讲中国民俗的电视节目。隔了有十几分钟,两人都没有说一句话。江明月只好决定直接睡觉。

郑灰看江明月在拉被子,便问了一句:“你是要睡了吗?”江明月“嗯”了一声。郑灰说,“我以为你今天会给我按摩呢。”江明月想起来,今天在车里的确是答应给他按摩。郑灰说,“你要是累了就算了。”江明月立刻站起来,帮他按肩膀。郑灰骨架小,肩窝很深,虽然没有肌肉,却是典型的肉紧的亚洲男人。江明月力气用大一点,就很容易前胸贴到他后背。于是,只好挣扎在床垫上,和他保持一点距离。按了几分钟,他忽然回头抱住她,好像一个成年的孩子抱住他的妈妈一般。他果然开口说,“你好软。就像我妈妈一样肉肉的。”江明月苦笑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问他:“你还累吗?我再帮你按一下?”郑灰站起来,说:“我去洗澡了。”江明月有点失望的看他的背影。

郑灰在另一张床睡下去之后,忽然问她:“要是今天早上订房间,不是昨天,你还会坚持两张床吗?”江明月这时候才想到昨天他订房间的时候的确是问过她,要不要大床房。江明月昨天还以为他开玩笑,现在想到,他昨天接她的时候、或者在和她没有见面之前,他已经想好了他要做的一切。郑灰看她没有回应,便说:“你累了,就睡吧。明天还要早起。”江明月望着天花板,头疼、紧张、睡不着。黑暗里,绷紧的身体,床垫发出吱呀的声音。郑灰抱着她,说了一句“好舒服”。隔了很久,江明月说,“我困了,安稳睡吧。”两个人,在这一夜,也是没有办法互相靠近。

—————————————————————————————————————————第三天

江明月不是一个无理取闹的人,凌晨两点的时候,郑灰的手机不停作响,似乎是有微信不断进来。江明月见他已经拿起手机回复的自得其乐,就从他身边跑开。郑灰也没有什么反应。江明月耐着性子看他发了好几分钟的微信。而且,想到以前他们两个发微信,郑灰都是好久才回复一条,江明月更加知道郑灰不喜欢自己。一种矛盾、痛苦交织的煎熬几乎把她的所有精彩的部分都扼杀了;她开不了玩笑,她笑不出来,她担忧、警觉、谨慎。她就近在眼前,也比不上一个分手一年有余的远在千里之外的前女友。


江明月最后忍不住了,就站在郑灰床边,有点生气的问他:“如果现在我不在你身边,你怎样和她联系我都无所谓。现在,你有点过分了吧。”郑灰笑起来,若无其事的样子几乎要惹怒江明月。江明月可以从他的眼神里读出,“反正我已经吃住你了,我还用担心你吗”的意思。她干脆把他手机抢走,郑灰非常用力的扒开她的手指,江明月松开手心。如果这一刻他盯住她的眼睛,就会看到她的眼泪。江明月做不出读别人的隐私的事情,她不想了解他们的过去。甚至,在心底里,她知道如果他回到他那个交往两年、分手两年还再联系的前女友身边,她甚至会谅解、会心底里舒一口气,因为那个女生、她怜悯。怜悯她,因为懂得她,懂得她是因为江明月可怜自己。

郑灰后来简单的回复了一句,就锁屏了。他拖住江明月的手,“你怎么这么容易生气啊。以后,我是不是都要特别小心的过日子啊。”江明月对这个男人就是恨不起来,她现在也没有资格生气。江明月心里清楚,现在把自己交给他也未尝不可,因为除了他,也没有旁人可以选择,包括以前、现在、不久的将来。然而,他今天似乎没有前一夜兴趣大。她也毫无心情。对江明月来说,把身体交给他也是目前唯一能贴近他的方法了。郑灰忽然叫嚷说口渴,把暖气关了还不够,穿上衣服就出门买饮料。等他回来的时候,江明月真的有点昏昏欲睡。早上九点多,等郑虎醒来的时候,江明月已经穿好衣服躺在另一张床上玩手机。郑灰说,“你醒的那么早?”江明月其实一夜无眠,他也没有半点觉察。

离开小镇之前,郑灰带她又去了湖边走一走。这时候,有很多中国学生在旅游。男孩子背着相机在给女朋友拍照。郑灰说,“你要拍照吗?”江明月虽然带着相机在身上,却拒绝了。江明月知道自己并不是大美女,让他在镜头里再一观看岂不是又会被认为姿色平庸。何况,又有什么留恋的呢?拍眼前的风景,下一次也不是和他一起来;拍眼前的人,他估计连合影都意兴阑珊。江明月上一次在他家拍阳台上的天空,他下意识的走开了。江明月知道,他不想在她手机里留一个记录。

两人分头看风景,郑灰走了几步说,“这里中国人怎么这么多。”江明月下意识的离他又远了一些。郑灰被一对外国母子叫去给她们拍照,江明月偷偷拍了一张他的背影。小的时候,也是这样偷拍一下他,然后仔细看一眼,就急忙删掉。因为用的是家里的相机,很担心大人看出端倪。等郑灰回来,他问她要不要让他人给他们拍一张合影。江明月心里动了一下,嘴上还是说算了。拍一张合影,也是为了留着以后哭着删掉。

郑灰今天有点赶路的意思,一路上车开的很快。他忽然问她,在她的学校,有没有人追求她。郑灰之前坦白,说在他那个无法分手的前女友之后,他谈了一周的恋爱。那个女孩是校花,人也洒脱,怎么玩都不放在心上。江明月愣了一下,不知道说什么。她好像不大和其他男生走得近:没有和谁单独出去玩过; 也不给男生回信息。江明月没有什么风流韵事说与他听。郑灰不断问她,她只好随便说了两个有过接触的男生。郑灰帮她分析,她应该和谁发展一下、谈恋爱。江明月微笑着看他,心如刀绞。江明月隔了好久,才转问他:“你以后会找什么样的女生结婚呢?”郑灰把右手伸过来,牵住她的左手,说:“你打算把我绕进去吧。我说了,你肯定会生气。”江明月大胆看住他眼睛,非常真诚的说:“无所谓的,你直接说吧。反正,我们两个肯定不会在一起的。”郑灰摸摸她的头,说:“你别问了。问了,你又不高兴。”江明月偏偏很想知道,又问了一遍。她的手放在他的大腿腿面上,指端冰冷。郑灰说:“我回国估计得和一个女生相亲的。待会儿可以给你看看她照片。我妈她们都很喜欢她。据说,她现在一直都没有男朋友。”她“哦”了一声。郑灰似乎要和她开玩笑,说:“我怀疑她爸妈是一直想让她做我家的儿媳妇,所以她后来一直没有谈恋爱。国内像她这样漂亮的女孩没有男朋友,真的少见了。”江明月迅速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女生的形象,一个郑灰他妈妈可能会喜欢的女孩的长相,当然是需要排除自己的。郑灰妈妈就是娇小的女人,小女人不会喜欢亲近大女人的。郑灰说,“你看你需要有点危机感,我多受欢迎啊。”江明月笑着回了一句:“不需要。我也不是你的什么人。”

两人今天都无话可啰嗦,江明月不想变成一个叽叽喳喳的小鸟,也不想变成日后的笑料。郑灰认为江明月并不了解自己,毕竟几年不见。江明月却觉得自己比其他人要了解郑灰很多,只是郑灰不了解江明月而已。郑灰只觉得江明月不谈男朋友,听父母的话,是一个好学生、单纯的姑娘。江明月的缺点,那些最软弱的地方、他都一无所知。江明月在很小的时候就知道郑灰是一个自私、懦弱的人,日后不能堪当大任。现在,更加坚定了想法。江明月仰慕的一直是一个英雄。在爱情里,谁真诚、谁付出就是英雄。江明月不介意自己爱上一个懦夫,她只是担心自己爱上一个骗子。好在郑灰没有骗过她,连一句喜欢都不说,就可以轻易掌控她的行动。弄得现在,江明月想听一句谎话都听不到。

车里只有一些无聊的音乐。郑灰开了八九小时的车,非常疲惫,在打哈欠。江明月有点心疼,不断提出她帮他开一会儿。郑灰坚持自己开车,她看着他侧脸,有点感动。这样的被受到照顾的感觉,她从他那儿得到,格外珍惜。江明月在那一段时间,不断问自己,是否还需要做出更多的努力;是否还有一分的可能向自己敞开。隔了好久,她发现自己一直在凝视他。下午四点多的公路,空旷的好像只有他们一辆车。路的两边,无边无际。江明月握住郑灰的手,祈求时间停止。他手上的每一个关节、每一根血管、每一处纹路,她都仔细摩挲。她意识到自己离不开他;也不想控制自己对他的感情。尽管,她越迷恋,就越清晰:他不喜欢自己。

这个念头一涌上来,就无边无际。这时候郑灰的手机忽然震动了,江明月瞥了一眼手机屏幕,是他的前女友。江明月等他挂电话,郑灰这时候却看了她一眼,那种眼神是问询。江明月总是装作一个大度的人,她眼神示意可以接。他接了电话,车里静的可以听到那个女生的每一句问询。女孩子说:“你在哪里?你昨天为什么不回我信息?”郑灰说,“不是和你说过了吗,我和我的发小在一起。”江明月听得头皮发麻,她心里也知道,自己不过是郑灰的一个发小。江明月眼不见为净,把头扭过去看风景。郑灰耐心的敷衍着那个女孩子,江明月听得出来,那个女孩爱他比郑灰爱她们两个人都多,也比她爱郑灰要多。她知道该是自己离开的时候了。郑灰这时候忽然轻轻的笑起来,江明月知道,郑灰对那个女孩是动了真情。那么这次自己为何要来,来了又有何用。

郑灰放下电话,毫不担心江明月的反应。江明月说,“你现在为什么愿意和我在一起啊?”郑灰说,“可能有点喜欢吧。”江明月笑出声来,她安抚郑灰,”你照实说,我不会生气。找我,是觉得你我比较合适吧?“ 郑灰看看她,慢慢说:”的确是有家庭的考量的。“ 江明月镇定下来,她开始考虑脱离郑灰。事实上,两个人拖拉下去,也能够谈情说爱。但是,两个人得到的就是没有质量的爱情。江明月一分钟都不能屈服外界的压力,她需要找一条逃离的路u,她需要看到她自己——从始至终,她江明月需要的是一份爱情,不是条件配对,也不是妥协相守。

郑灰在加油站把车停下来,江明月走下车去。郑灰在放信用卡,江明月只拿了自己的随身小包,走到他背后,轻声说:“咳,我去买一杯咖啡,去去就回。”江明月跑进麦当劳的洗手间,在关机前给郑灰发了最后一条短信:

“郑灰,不要等我,开车回家吧。你不喜欢我,我也发现你不适合我。三天,不能让你喜欢上我。三天,却能让我放弃你。终于,走到这一步,谢谢你。”

江明月眼泪控制不住的留下来。她给自己五分钟哭泣的时间,在郑灰找到这里之前,她必须义无反顾的走出去。走出去,搭什么车都好,遇到什么陌生人都好,总比现在好。两个陌生的老朋友,一个有情一个无意,拖拖拉拉的慢剧情。

72小时之前,她喜欢他,为他而来;72小时之后,她的喜欢含糊起来,她需要离开。72小时之前的来,72小时之后的去,都在于江明月自己。来来去去,去去来来,不爱就是不爱。江明月的72小时,坦坦率率,她只是为了去试爱。她不能被掌控,不能被压制,不能被妥协——她的爱,自由自在,不可定义之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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