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爱心语 :

你们没有去同一片星空

文/叶小白

 

高一时,黄巧巧在我的生物书上面写:傻。

 

我很生气,在后面回复:我不傻。

 

我同桌看到了,跟了个帖:才怪。

 

我怒不可遏,在下面写:我不傻不傻不傻不傻句号句号句号。

 

 

黄巧巧是一把要你命三千。

 

故事始于2004年。那年,因为我也不知道的什么原因,我考了连续八次全班倒一。我的班主任对我绝望了,他指着黄巧巧的位置说:叶小白,你滚到黄巧巧前面去坐。

 

班主任说:巧巧,他就交给你了。

 

黄巧巧站起来,郑重的说:老师,帮助叶小白重新做人,是我们应尽的义务。

 

而此时的我正坐在位置上,仰头看着这个郑重其事的女生,她拖着两条鼻涕。不过我没有什么好嘲笑人家的,因为我也拖着两条鼻涕。相反,我心中窃喜,我觉得这一次,自己终于能抄到全班成绩最好的同学的作业了。由此可见,我从小就没什么出息。

 

和我的预料完全相反,黄巧巧非但不给我作业抄,她还强迫我写作业。一开始,她每天早上都问我,昨天的作业写了吗?我感觉真是心好累,作业不给抄就算了,还要听她瞎哔哔。后来,她每天下课都抓着我,要我当着她的面把作业做完。我烦不胜烦,一下课就跑去操场弹玻璃珠。但这基本无济于事,黄巧巧还是能准确的出现在我身边,揪着我的耳朵一路走回教室。有时抓不到我,她就站在走廊上,冲着操场大喊:叶小白,快回来写作业啦——

 

这种时候,我的小伙伴就会不怀好意的对我说:你小老婆又喊你了。

 

时间久了,我自己都觉得没意思,干脆从了这个女人。我发现黄巧巧虽然烦人了一点,当老师还是有点天赋的。那些我怎么也算不来的应用题,不管是用讲解还是用拳头,她总有办法让我明白。

 

我问黄巧巧,你就这么喜欢和我过不去吗?

 

我以为黄巧巧会像那天,说什么这是她的义务。可那天她勃然大怒,狠狠的掐我的胳膊。我非常不解,一句话而已,有必要生气成这样吗她。可是她也说不上理由,只是说,你再说这种话,我就不带你了。我哼哼,心想,就要气死你,不带我更好。想完我继续哼哼。

 

有天早上,吃完早饭后,我爸突然问我,你现在是不是坐在黄巧巧前面?

 

我说:是呀。怎么?

 

爸爸说:她是我们家亲戚。

 

我说:什么?她竟是我的妹妹?

 

爸爸说:不,她是我妹妹。

 

我顿时如晴天霹雳。原来黄巧巧是我的姑姑,她的老妈和我奶奶平辈,而她和我老爹平辈,这到底辈分怎么算的我和黄巧巧至今也没弄明白。不过我们两家是表亲,这是流淌在我们血液里的证据。

 

我急匆匆的跑去学校,想要把这个消息告诉我的姑姑。却见到一群男生围着她,大声的嘲笑她,小老婆,小媳妇。

 

我沉着脸,准备冲上去。却见到黄巧巧沉默不语的站起来,挥舞椅子,一把砸到了带头男生的脸上。我和那群男生们大骇,被砸的那男生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嚎啕大哭。

 

班主任匆匆赶到教室,他扫视了一下现场,冷冷的说:你越来越不像话了。叶小白,放学叫你家长来一趟。

 

我再一次晴天霹雳。我从来没有想过,旁个观而已,居然还要被请家长。当事人双方也都傻了,大家一起目送着老师怒气冲天的离去。

 

男生们怪不好意思的,都说:委屈你了。但是为了保全我们和你的小老婆,你就把这口黑锅背到底吧。

 

我捂着胸口,感觉自己幼小的心灵受到了极大的伤害。

 

黄巧巧过来摸了摸我的脑袋,她说:你可以把实情告诉老师。

 

我怪声怪气的说:不要紧。帮助你们上进生,是我们后进生应尽的义务。

 

我原以为她会像上次一样勃然大怒,或是挥舞椅子,也砸在我的脸上。结果她低下头,说:谢谢你了。我看着她,觉得自己真是搞不懂这个女人。我这样想,发现自己其实也并不是真的就那么想气死她。我想,算了吧,至少她低头道谢的时候,还蛮可爱的。何况半个小时前,她还变成了我的姑姑。

 

 

我曾用一句话来形容黄巧巧:这个女人,是我的一道伤疤。

 

读初中以后,还是因为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的原因,我的成绩从班级倒数,变成了年段倒数。我的爸爸非常痛苦,所以他让我也非常痛苦。每次拿到成绩单,我家的小区都会传出我的惨叫。我爸在家暴之后,最常说的一句话说是:你就不能和黄巧巧学学吗?

 

彼时黄巧巧年段第一。他的父亲多次出现在家长会上,向列位人父讲述“我的女儿黄巧巧”,“黄巧巧学习要领八十条”等等。对我的爸爸而言,那个站在讲台上发言的黄巧巧她爸就是他的一个梦,一个可望而不可及的梦。其实于我而言何尝不是如此,只不过黄巧巧在变成我的梦的同时,也让我体会到了什么叫青春期的伤痛。

 

那个时候的我是倔强的,我爸给我买回来一套《中考课课练》,从初一到初三,从语文到生物,整整五十多本,全给他买齐了。意思是让我从初一开始备战中考。然而这些书我非但不看,还筹备着拿去卖掉换几个Q币。

 

我爸对我终于是绝望了。他说,以后每个周日你去黄巧巧家,我联系好了,让她带着你吧。

 

现在每当我回忆到这里,都会觉得非常神奇。为什么每次大人们对我绝望,他们都要把我丢给黄巧巧?难道这就是宿命的安排吗?后来想想,这个说法未免太过自恋。那一年的我不过是个让人失望的痞子。丢弃它就只是丢弃,和宿命没关系。

 

黄巧巧就是在这时拾起了我。她拍了拍我的脑袋,像是拍掉我脸上的灰尘。

 

她说:放心吧,姑姑不会放弃你的。

 

我在黄巧巧家度过了很多个周日。在此之前,我的周日主要用来睡懒觉,平时还好,如果星期天还不让我睡到十二点,我会觉得精神家园都要崩塌了。有一回,我实在困得不行,就对黄巧巧说:让我在你床上睡一会,好不好?就一会。黄巧巧犹豫了一下,同意了。

 

于是我快乐的脱下了鞋子和衣服,钻黄巧巧的被子里,还非常骚包的拍了拍枕头,问她,要不要一起睡呀。黄巧巧转过头,说:去死吧你。我嘿嘿两声,缩进被子里,渐渐入睡。

 

我至今都记不清楚,那天我在黄巧巧家睡了多久,只记得醒过来时,黄巧巧拉上了窗帘。她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低头着写字。日光透过窗帘,变成了昏暗的橙色。我头昏脑涨,仿佛刚经历了一个无比冗长的噩梦。我看着她的背影,叫了声,巧巧。

 

她转过头,脸上的笑意尚未来得及褪去。

 

我说:你在笑什么?

 

她说:没什么。写日记呢。

 

我坐了起来,脑袋依然是昏沉的。我突然发现黄巧巧的房间里有一种淡淡的香气,被子上也有,我闻了闻自己,我的身上好像也有了这种味道。我低着头想:这样一来,我的身上就都是黄巧巧的味道了。

 

我说:巧巧,你知道吗,刚才我以为你是我的妈妈。

 

她很老实,说:那你赶紧起来做题目吧,我的儿子。

 

 

我和黄巧巧是不能在一起的,但我们几乎总是在一起。我知道,这个说法有点荒谬。

 

高中毕业的那个夏天,我无所事事,除了宅在家里打游戏,就是去找黄巧巧玩。那时我的几个小女朋友,郑晓燕离开我去了三明,林小妖还没有出现,于小小和我闹崩。我好像是又被人丢弃了一样,灰头土脸的跑到黄巧巧那里,希望她能把我捡起来。

 

我天真的以为,黄巧巧永远都会在那里,等我混到狼狈不堪,就可以跑过去找她。哪怕再多次也好,她就那里,就站在我的身后。

 

她陪着我打发着那个夏天。我们去KTV,去喝同学的升学酒,手牵着手在河岸上走。全清流都知道她是我姑姑,被她老爸看到了也只是咕哝一声姑侄感情真好,如此云云。她告诉我,她报了厦大。那个海岛一样的城市,那个常年被风吹过的城市,那个星空很美的城市,那个安置她未来五年的城市,就是厦门。我在酒宴上喝醉,晕头转向的告诉她,我要去福州。离厦门很近。将来要是在福州混得不好,就会去厦门找你,去看看你那里的星空。

 

她扶着我,说了声哦,又捏了捏我的手心。

 

那个夏天里我们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了。我仿佛昨天还拖着鼻涕,被她揪着耳朵,今天她就穿上了裙子,留起了长发。她身上还是有淡淡的味道,我不知道和那年我在她被子上闻到的,是不是同一种。只是那句,要不要一起睡呀的玩笑,我已经不能和她开了。

 

某天我们在河边坐着,我喋喋不休,向她勾勒大学生活的美好宏图。她说,她有些困了。说着就把头靠在我的腿上。时近傍晚,风从河面上吹来。我低下头,看着她闭着眼睛的样子。啪的一下,路灯全亮了起来。

 

八月的最后一天,几个平时玩得来的同学,一起去KTV唱歌。我和黄巧巧也在,我高歌了自己的保留曲目《海阔天空》,大家纷纷说:像是死刑犯被拉出去枪毙前的高呼。

 

黄巧巧独自唱了一首《爱情转移》。

 

烛光照亮了晚餐,照不出个答案。

恋爱不是温馨的请客吃饭。

床单上铺满花瓣,拥抱让他成长。

太拥挤就开到了别的土壤。

 

而我在歌声里,拉着一旁的于小小走了出去。我对于小小说:我有话要对你讲。于小小愤怒的瞪了我一眼,随后被我生生拽了出去。走出包厢的一刻,我回头望了一眼,她脸上满怀期待的表情,尚未来得及褪去。

 

那是11年的夏天。关于告别的一个夏天。

 

 

上了大学以后,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时间不存在长短。看似很长又看似很短的四年,实际不存在可以衡量的尺度。它就是四年,单纯的过去了的四年。

 

这四年来,我在大学混得并不好,甚至有一段时间狼狈不堪,灰头土脸。只是这一次,不会再有人把我丢弃给黄巧巧了。可随后我意识到,至始至终我都面对着某种程度上的丢弃,唯一的区别不过是有没有一个女孩来将我拾起。

 

我和黄巧巧断断续续保持着联系,不论如何,她仍然是我的姑姑。其实这说法不对,正相反,她是我的姑姑,不论如何,她都是我的姑姑。有天我偶然点进她的空间,看到日志的第一篇里她写着:

 

做过了很多计划,

以为能实现自己的梦。

知道吗,

那天你出去的时候,

我感觉自己快要死掉了。

明明不想这样的。

明明不该这样的。

 

她有时会关心我的学习,问我成绩如何,而我自觉愧疚,都说很好,实则差点被学校开除。后来她从朋友那打听到我的近况,给我打来电话,要我好好学习。那年开春,收到了她寄来的明信片。上面写着几行字:

 

静心知路,

坐下修行;

勿忘初心,

方得始终。

 

我不知道为什么,突然想起有一年,她揪着我的耳朵,横穿过整个操场。

 

 

四年就这么一晃过去。

 

除了福州,我去过了一些其他的城市,有时光鲜,有时狼狈。黄巧巧的专业比较特殊,需要读五年,她在第三年的尾巴,遇见了一个会弹吉他的男生。这个男生后来成为了她的男友。

 

15年的冬天,我们各自回到清流。我对大家说:我们以后可能很难再聚了。

 

这样伤感的话换来的是大家无情的嘲讽。孙英镑几个贱人说,说得好像你明年不回来过年一样。

 

新年过后我们经常邀约一起出来散步。黄巧巧,孙英镑,李清伟,几乎人人都在。有天晚上我们突发奇想,租来一辆非常有特点的四人脚踏车,车身围着几圈LED灯,车前灯被摆成爱心的形状。车尾加了一个低音炮。可能是年老失修,它发出的声音不像歌声,更像是哀嚎。我们就骑着这辆脚踏车,在它的惨叫里绕了清流岛外整整一圈。

 

我以前也幻想过,骑上这种车,非常拉风的去女孩子家楼下,去把她们接出来兜风。去接郑晓燕,去接于小小,林小妖,黄巧巧。她们要是不来,我就在她们楼下一圈圈的骑,低音炮循环播放“我爱的人不是我的爱人我爱的人她已有了爱人。”。

 

等到把所有女孩都叫齐了,就顺路把孙英镑李清伟几个搅屎棍带上,他们在后面打牌吹风,我就甩开了膀子,在前面屁颠屁颠的骑,一路感受着风和女孩子们仰慕的眼光,像是一个快乐的小车夫。这时黄巧巧肯定会心疼我,她会说:叶小白,你休息一下吧。

 

这时我就怪声说:不要紧,帮助你们上进生,是我们后进生应尽的义务。

 

她会不会再一次低下头,对我说,谢谢你了呢?

 

那天我们把车还掉后,一起去吃宵夜。在大家的怂恿下,黄巧巧讲起了她的男友。我刚出了一身汗,像民工一样吃着肉,听她说起她男友的星座,她说她们相遇,在吉他协会的交流会上,伴着音乐和歌声。她给我们播放了她男友弹奏的曲子,比我弹得好听几十倍吧,我那把吉他早已落满了灰尘。

 

我问她:他对你好吗。

 

巧巧说:不是好不好,他只能用粗犷来形容,北方汉子。

 

我说:如果他欺负你,我就飞过去厦大,我打死他。

 

巧巧说:用双节棍么。

 

我说:嘿嘿。

 

巧巧也说:嘿嘿。

 

我低下头,继续吃着碗里的肉。我想:黄巧巧,你知道吗,我说的是真的。那些年里我欠你的,迟早我要通通还给你。这是你应得的。

 

后来我又想:巧巧,当初我伤害了你,未来又要靠伤害别人来偿还。这太过荒谬。大概当初你喜欢过我,这件事本身就很荒谬。

 

 

黄巧巧曾告诉我,那天我在她床上睡着。她翻看了一会我的作业,发现我在作业本上画了很多漫画小人,一个个惨不忍睹,被人砍了很多刀似的。还写了几首乱七八糟的打油诗,像什么“小白小白上楼梯,打开电视机;小白小白下楼梯,去吃肯德基”。她一边看,就一边捂着嘴巴偷笑。她翻开日记本,在上面写道:我的侄子很可爱。

 

这几年我写过的很多文章,女主人公多少都带着黄巧巧的影子。在那些来不及告别的故事里,告别的话语被一次又一次打断。《时代在召唤》里,那个陪我告别了几个时代的女生,原型就是她。但我不能说我写下这些是在赎罪。这太廉价。所以关于这些,我从未告诉过黄巧巧。

 

有天晚上做了一个梦,梦见不知道什么原因,自己变成了通缉犯,被警察叔叔追捕。

 

我无处可逃,我慌不择路,我逃到了一座高楼之上。他们喊我下来,我不肯。他们就让郑晓燕来喊楼。

 

郑晓燕说:你下来,如果你被枪毙,我为你守寡。

 

我舍不得,我不肯下去。

 

他们又叫来于小小。于小小说:叶小白,自首能保条命。要是你做牢,我就等你出来。

 

我说:于小小,我不能让你等我。

 

最后黄巧巧过来了,她在楼下望着我,神情悲悯,像是望着她即将赴刑的孩子。

 

他们让她劝我下来。她就对我说:小白,你跳楼吧。你跳,我陪你上路。

 

于是我跳了下去,摔死在了大地之上。

 

黄巧巧要为我赴死,可她没有成功,因此她只能坐在我的尸体边,茫然失措的抹眼泪。我看到她哭,就也哭了。虽然那一刻在梦里的我已经死了,但在那一刻,那样爱着我的人在为我哭泣,我就算咽气了,也咽不下那么巨大的不甘。

 

可能每个人都会在生命里遇到这么一个女孩。你原意和她一起死掉,今天就死,立刻就死。但你无论如何,不愿意让她为你落泪。

 

哪怕直到生命的最后,你们没有去同一片星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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