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爱心语 :

纪念日快乐 Happy Anniversary

作者 :  蔡剑锋


那是一个冬季。我左手拎着保温瓶,里面是刚熬的鸡汤,右手拎着一大包换洗衣物,站在寒风瑟瑟的十字路口等待红灯过去。四下空无一人,也没有车。

彼时我刚送走了老婆婆,她中风卧床两年,终究还是没能挺得过来;差不多同时也送别了一段为期三年的爱情,都在商定婚事了,可说没就没了……然而我并没有余力悲伤,因为我的父亲尚弥留在床,当初的病例上画着四个鲜红的“+”号,医生说最多还剩两个月,但竟然已坚持了一年多,也可算是个奇迹。
那是我生命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季,那是一段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旅程。我左手拎着保温瓶,右手拎着大包衣物,在空无一人的街口等待红灯——而就在这时,手机短信声却偏偏响了起来。

我费力地将右手的包裹换到左手,还得时刻留意保温瓶的平衡,然后去掏牛仔裤的口袋里的手机。牛仔裤的口袋很紧,掏了几次都没能掏出来,而左手的鸡汤却在缓缓下滑——不知为什么,我忽然想一屁股坐下来,嚎啕大哭,至亲离去、工作无着、论文无期……这所有的一切只是让我牙关咬得更紧,可到头来,却是这个小小的细节,几乎要了我的命。
我想,倘若彼时身旁有人走过,看到了这一幕,大概会想:人生的狼狈不堪,莫过于此。

我终于还是掏出了手机。
打开来,屏幕上显示出短短的一行字:
“你要不要给我打一百块钱。”

我忽然就笑了。不是那种夸张得意的笑,而是不易觉察地、嘴角微微向上扬起……那样子。
我的眼前没有了街市、红灯,满满的都是你的影子。说起来,你一直都是那种性子执拗的孩子,日子过得漫无目的,心中也毫无算计。家里给你的钱,或许本是让你用一个学期的,但你在最初的一个月就花了个干净。然后你既不肯向家里要,也不肯问别人借,只是跟在人家的后面,你的死党发觉了,问你吃饭么?你回答说你身上没有钱,于是人家便请你吃饭。你不好意思总是蹭同一个人的饭,只能东蹭一顿、西蹭一顿,可是你的朋友并不多,于是有些时候,你就饿着。
你告诉我这些事的时候,我们才刚刚认识不到两天。那是我两年来第一次出门旅行,还是在朋友死活的劝说下,而就是在这次旅行中,我遇见了你。当时我说:我有钱(其实我也没钱,巨额的医疗费用早已掏空了一个家庭多年的积蓄),你拿去花吧。但你一掉头,不出所料地拒绝了。我没有劝你,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听,你从来都是那样一个执拗的孩子。

后来我回到了自己的城市,回到了奔波而不知所谓的生活里。说实话我没有什么时间用来想你,我太过疲惫,我只是在陪夜的床前、或是行走在医院到家里的路上,那样一些时刻会想到你,想到时心里就隐隐地发疼,不知道你有没有东西吃。
你间或也会给我电话,或是短信,说些有的没的,大多是些不太重要的事。我有时不能及时回复,你也没怎么介意,下次再打来,说的内容通常与之前毫无关系。
关于钱的事,你始终只字未提。

但就在那天,当我正从家中赶往医院,左手拎着鸡汤,右手拎着包裹,从牛仔裤的口袋中艰难地摸出手机,我却看到了这样一条短信:
“你要不要给我打一百块钱。”
是的,要不要,末了是句号。

我站在街口,忽然就笑了。终于混不下去了吗?你个笨蛋。
我摁掉手机,重新直起身子,缓步朝最近的银行走去。

那是我生命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季。
一晃之间,我们在一起,十一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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